听到“人没事”这三个字，何大清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一样的神经，总算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但他脸上的疑惑和担忧反而更重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人没事？那人没事你……你这么大老远，
从四九城专门跑保定来找我？还……还这副打扮？你这……你这到底是为啥啊？你跟我说实话！”
他实在无法理解，如果儿女平安，王龙为何会如此反常地出现。王龙迎着他充满探究和焦虑的目光，
坦然地说道，语气平和但肯定：“大清叔，我没骗你。我这次来保定，是公干。
押送一批厂里重要的钢材到这边的机械厂。顺道，”他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语气，“来找你，是想问问情况，核实点事儿。”
“问问情况？核实啥事儿？”何大清一头雾水，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公干？押送钢材？
王龙这小子什么时候混进保卫处了？还当了干部？能负责押运重要物资？这变化也太大了！
但他此刻最关心的还是儿女的详情，追问道：“你先别管核实啥！傻柱……雨水他们……到底过得咋样？
你跟我仔细说说！一句也别漏！”王龙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开始叙述，
他的语气平静得甚至有些疏离，就像在说一件别人家的事情：“傻柱，现在在轧钢厂食堂干活，
算是接了你的班儿。炒大锅菜的手艺，还行，厂里工人都认，都说有你当年的几分影子。”
何大清听到这里，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欣慰，像是浓重黑暗中终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
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绷紧了。王龙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
但内容却让何大清的心提了起来：“不过，他那性子，你也知道，随根儿，太直，说话冲，不过脑子，
在厂里得罪了不少人，上到领导，下到同事，人缘儿……不咋地。为此没少吃亏。”
何大清嘴角再次抽动了一下，没吭声，只是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这情况，其实在他预料之中，
傻柱那驴脾气，到哪儿都容易惹事。王龙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何大清的眼睛，
加重了语气，说出了最关键、也最让何大清揪心的一句：“而且，最要命的是，
他现在特别听院里一大爷易中海的话。几乎是易中海说往东，他绝不往西；易中海说撵狗，他绝不抓鸡。
简直是把易中海当成了亲爹一样供着、敬着，事事都依着易中海的安排来，自己一点主见都没有。”
“易中海？！！！”何大清一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瞬间狠狠地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牙齿咬得咯咯响，嘴唇哆嗦着，想破口大骂什么脏话，但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沉重、愤怒又带着无奈的重重冷哼：“哼！”
他抓着身边一个破麻袋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青筋都暴了起来。
王龙没理会他这强烈的反应，继续平稳地说起何雨水的情况：“何雨水那边……丫头长大了，
个子窜得挺猛，比一般姑娘都高，得有一米七几了，大姑娘了，走在街上挺显眼。”
何大清眼中闪过一丝作为父亲的本能的光彩和骄傲，但这点光彩很快就被更大的担忧所覆盖。
个子高有什么用？瘦才是要命的问题啊！王龙的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但接下来的话，
却像一把沉重的铁锤，一锤一锤地砸下来：“但是，太瘦了。瘦得吓人，跟个细麻杆似的，
感觉来阵稍微大点的风就能把她给吹跑了。脸色也蜡黄蜡黄的，没什么血气，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发酸，不好受。”
他看着何大清的脸色开始由刚才的阴沉转向惨白，又补上了最致命、最具体的一句，
这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话不是我瞎编，也不是道听途说，
是我亲耳听我娘和我妹妹小雪在家念叨过不止一次。雨水那孩子，在咱们南锣鼓巷的胡同口，
还有在咱们那个四合院里，因为饿，体力不支，晕倒过……而且是不止一回。
有一回，还是我娘和小雪正好从外面回来碰上了，赶紧给扶回家，灌了碗热糖水，她才慢慢缓过来。
街坊邻居不少人都看见了。”王龙的叙述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和冷静，
没有任何添油加醋，也没有加入任何个人的同情或愤慨。但恰恰是这种平铺直叙的、
不带感情色彩的实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地、慢慢地剜着何大清的心。
他的脸色，随着王龙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一点点失去血色，从最初的震惊阴沉，
到后来的不敢置信，直到最后，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人色。“饿……饿晕过去？！还不止一回？！”
何大清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千斤重的巨锤狠狠地、正正地砸在了胸口上！整个人猛地向后踉跄了一大步，
脊背“嘭”地一声重重撞在后面堆得高高的、不知道装着什么粮食的麻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脸色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没有一点人样。
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天塌地陷般的难以置信，还有那种被尖锐物体刺穿心脏般的、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猛地用力摇头，像是要拼命甩掉这个可怕得如同噩梦般的消息，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带着明显的哭腔和一丝垂死挣扎般的祈求，反驳道：“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王龙！
你是不是听错了？！或者是你娘她们听岔了？！还是院里哪个缺德带冒烟、烂心烂肺的王八羔子在瞎传闲话、
造谣生事？！”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油污、此刻却颤抖得厉害的手指，激动地比划着，
试图证明这绝对是一个天大的误会：“我……我明明！我明明每个月！雷打不动！像钟表一样准点！
往院里寄钱啊！十块钱！整整十块钱！还有我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粮票、布票！月月都寄！
从来没有落下过一回！一次都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