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给,这是派遣条子,运输科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赵铁柱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纸条,递给王龙,又叮嘱道:
“路上小心点!押运的规矩你都懂,我就不多啰嗦了。
到了保定机械厂,按程序交接,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儿,直接给我或者聂处打电话!”
“明白!谢谢科长!”王龙双手接过纸条,仔细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确认无误,小心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我这就去运输科办手续。”
离开科长办公室,王龙脚步生风,来到喧闹的运输科调度室。
屋里烟雾缭绕,电话铃声、打字机声、人员嘈杂的交谈声混成一片。
王龙找到负责这次押运调度的是一位姓刘的干事,戴着眼镜,正伏在桌上核对单据。
“刘干事,你好,保卫处王龙,来办理押运交接手续。”王龙递上赵铁柱开的条子。
刘干事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接过条子看了看,脸上露出公事公办的笑容:“哦,王队长!赵科长交代过了。稍等啊。”
他熟练地翻出几本厚厚的登记簿和文件袋,“来,咱们一项项核对一下。”
他指着单据念道:“人员名单:王龙、李彪、张建军……共计十名保卫员,没错吧?”
王龙凑近仔细看了一遍名单,点头:“没错,十人。”
“车辆安排:五台解放牌cA-10型卡车,车号分别是……司机配正副各一,共十名。”
“对。”
“押运物资:特种钢材,型号……总计二十吨,目的地保定机械厂三车间。”
“无误。”
“好,那就在这儿,这儿,还有这儿签个字。”刘干事指着几个需要签名盖章的地方。
王龙拿起笔,在指定位置工工整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整个过程高效、利落,没有任何拖沓。
办完手续,刘干事把一份回执单递给王龙:“手续齐了!王队长,车辆已经在三号仓库那边装车完毕,篷布都盖好了,你们直接过去就行。”
“辛苦了,刘干事。”王龙收起回执,再次确认无误,转身离开调度室。
回到小队面前,队员们已经检查完毕,肃立等待。
王龙目光一扫,声音清晰有力:“全体都有!目标三号仓库,跑步——走!”
小队成员跟着王龙,步伐整齐地跑向仓库区。
远远就看见五辆草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像钢铁巨兽般一字排开,停在三号仓库门口。
车厢用厚重的绿色篷布盖得严严实实,粗壮的绳索捆扎得结实牢固。
每辆车旁边都站着两名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帽子的司机,正在做最后的车辆检查。
王龙迅速下达指令:“李彪、张建军,跟我上头车!其余人,两人一组,按顺序分乘后面四辆车!动作快!”
队员们立刻应声而动,迅速奔向各自分配的车辆。
王龙走到头车旁,对那位看起来经验丰富、正拿着抹布擦挡风玻璃的中年司机说:“师傅,路上辛苦了,安全第一。”
那司机爽朗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王队长放心!我老周跑这条线多少年了,闭着眼都能开到保定!保证把你们和钢材安安全全送到!”
王龙点点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利落地坐了上去。
驾驶室很宽敞,但带着一股汽油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李彪和张建军也挤进了后排座位。这年代卡车驾驶室设计得大,坐四个人虽然有些拥挤,但还能忍受。
老周司机跳上驾驶座,系好安全带,熟练地插钥匙、点火。
发动机发出一阵沉闷有力的低吼。他按了两声洪亮刺耳的汽笛——“嘀!嘀!”——
然后从车窗探出头,朝后面四辆车挥了挥手,大声喊道:“出发啦!后面的跟紧点!”
挂挡,松离合,轻踩油门。沉重的卡车缓缓启动,轮胎碾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后面四辆车依次跟上,保持着一定的车距。
五辆大卡车排成一条长龙,驶过轧钢厂宽阔的厂区大道,路两旁是高大的厂房和轰鸣的机器声。
门口站岗的保卫员看到车队,立刻挺直身体,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王龙坐在副驾驶位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车队缓缓驶出轧钢厂那宏伟的、挂着巨大标语的厂门,融入了四九城下午繁忙却秩序井然的街道车流人潮中。
他的面色沉稳,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紧抿的嘴角和偶尔扫过后视镜观察车队情况的眼神,透露出他作为负责人的谨慎和坚毅。
卡车队一驶出城区,踏上所谓的“国道”,速度立刻就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一样,慢了下来。
这年代的公路,名义上是国道,实际上大多就是铺了层碎石的土路,坑洼不平,像一张长满了麻子的脸。
卡车行驶在上面,颠簸起伏,像个醉汉,时速表指针顽强地在二十到三十公里之间来回晃动,就是不肯再往上走。
驾驶室里,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车身钢板摩擦发出的“嘎吱”声交织在一起,噪音很大。
司机老周是个健谈的人,双手稳稳地把着巨大的方向盘,一边小心地躲避着路上明显的坑洼,一边扯着嗓门跟王龙搭话,试图打破这漫长的沉寂:
“王队长!看你这年纪,是头一回跑这条线吧?嘿,这路就这德行!颠簸死人!可比不了你们厂里头那平整的水泥路舒坦啊!坐久了,屁股都得给你颠成八瓣儿!”
坐在后排的李彪,被颠得有点难受,接口道:“周师傅,你这技术可以啊!这么烂的路,车还开得这么稳当,厉害!”
“哈哈!”老周得意地笑了起来,露出满口黄牙,“老司机了!这条路,我跑了没有一百趟也有八十趟了!哪儿有个坑,哪儿有个坎,我心里门儿清!闭着眼睛……呃,那当然不敢,哈哈,但确实熟得很!”
他话匣子打开了,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他跑车遇到的种种趣事和险情:什么半夜遇到拦路要钱的土匪(后来发现是饿急眼的农民),
什么荒郊野岭看到“鬼火”(其实是磷火),什么雨天路滑差点翻进沟里……绘声绘色,试图驱散旅途的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