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在招待所那张硬板床上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钟小艾应该还没睡。
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还没睡呢？”钟小艾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点沙哑，显然是在床上躺着刷手机。
祁同伟把声音放低了些，“睡不着，想点事儿，今天王省长跟我说了句话，说想把我要到黔南来当常务副省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钟小艾的声音清醒了不少，“他认真的？”
祁同伟把腿往被子里缩了缩，“认真的，不是客气话，那眼神我认得出来，我婉拒了，说京州那边圳华的事还没收尾，暂时走不了，但他把话撂那儿了，说黔南的门随时开着。”
钟小艾没急着接话，隔了一会儿才说，“你怎么想的？”
祁同伟揉了揉眉心，“说实话，心里有点乱，这边条件艰苦，但王省长是真想干事的，班子虽然基础弱，但人心齐。
反观汉东那边……你也知道，沙瑞金虽然明面上没说什么，但财政厅卡我资金、联席会拖我时间，背后那些小动作我心里一清二楚。
留在京州继续跟那些人推磨，还是换个地方从头开始，我这两天老在想这个事。”
“你想听我说实话吗？”钟小艾的声音平静下来。
“你说。”祁同伟说。
“你要是留在汉东，下一步最好的就是过两年升专职副书记兼京州市委书记，但你要是来了黔南，把这条路修通了，把磷矿产业做起来了，那就是从零到一的开创之功。
一个四十多岁的干部，实打实的把一个国家级贫困省的经济发展推上一个台阶，你想想这分量有多重。
过两年搞不好你直接要成封疆大吏，不到五十岁的封疆大吏。”
“嗯……”祁同伟心里那杆秤已经微微往一边倾斜了，这个诱惑很大，但同样阻力也大，这个可能性太小了。
有可能还会再平调到部委干一任。
钟小艾接着说，“而且你考虑过没有，王省长今天能把这话说出来，说明他已经跟上面通过气了。
没有把握的话，一个省长不会随便对一个外省干部开这个口，他背后肯定有人点了头。”
这话像一把钥匙，把祁同伟脑子里散落的念头一下子串了起来。
对啊，王省长再怎么求贤若渴，也不可能自作主张去挖外省的省委常委，他敢开这个口，说明至少跟中组那边打过招呼了，甚至有可能是有人借王省长的嘴来递话。
想到这里，祁同伟后背微微出了一层薄汗。
祁同伟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说的有道理，那我更得把圳华的事收利索了再走，走之前，京州的摊子不能留尾巴。
不然人家会说我屁股还没擦干净就急着跑，到哪儿都站不稳。”
钟小艾嗯了一声，“你自己拿主意就行，不过你要是真决定了，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安排孩子的事。”
“好。”祁同伟应了一声，又聊了几句家常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
祁同伟把随行的几个年轻干部叫到一起，把手头的工作分了分工。
谁负责写报告的经济数据部分，谁负责整理照片和现场记录，谁负责对接黔南政研室那边的联络人。
安排完之后，他自己坐到电脑前，开始敲那份正式调研报告的框架。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老马打来的。
“老祁，省里定了，后天上午的飞机去汉东，我带了三个人，一个发改委的、一个工信厅的、还有一个县里的副县长，都是干活的料，你那边方便接待不？”
祁同伟笑了一声，“方便，我明天就飞回去让市委市政府安排好接待，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机场接你。”
“哎哟别别别，你一个省委常委来接我，我受不起。”老马在那头连连摆手。
“你是考察团带队的，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就先这样，我这手头有点忙，先不说了。”
祁同伟说完就挂了电话，继续埋头写报告。
当天下午，祁同伟把报告初稿的框架发给了王省长的秘书，附了一条短信：王省长，大框架先发您过目，细化和数据填充我回京州之后一周内完稿，另外后天黔南考察团到汉东，我全程陪同，回去之后向您书面汇报考察交流情况。
那边隔了十几分钟回了一个字：好。
次日，祁同伟飞回了汉东。
飞机落地的时候京州飘着毛毛雨，孙城开着车在到达口等着。
回去的路上祁同伟跟他交代，“后天黔南来六个人，你这边安排一下接待，主要是高新区的工地和圳华现场，讲解要详细，别光让人家看热闹。”
孙城连连点头，“祁书记放心，我亲自讲解。”
回到家的第二天，李达康一大早就来了办公室，手里照例端着那个保温杯，坐下之后开门见山。
“黔南的考察团后天到，我这边准备了一个接待方案，你看看行不行。”
说着把一份打印好的流程表推到祁同伟面前。
祁同伟拿起来扫了一遍，安排得挺细致，从接机到住宿到参观路线到座谈时间都写得很清楚。
祁同伟放下流程表，点了点头，“可以，就按这个办，另外，参观完之后安排一个半小时的座谈。
让他们把想问的问题都问出来，咱们能答的答，答不了的如实说，别糊弄人。”
李达康应了，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又回过身来，欲言又止的问了出来，“同伟，我听说……黔南那边想挖你？”
祁同伟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回答，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才慢慢说，“达康，你听谁说的？”
“底下人传的，说王省长当面跟你提了，让你去当常务副省长。”李达康的语气不轻不重，但眼神里透着认真。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圳华的项目没落地之前，我哪儿都不去，至于落地之后的事，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李达康听完，点了一下头，“那就好，那就好，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这么大摊子你要突然甩给我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