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给自己倒了杯茶，给程度详细解释着其中的弯弯绕绕，把事情嚼碎了喂给程度。
“古代皇帝立嗣，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无长立贤。
嫡长子明明已经是皇太子了，当上了储君，是未来的九五至尊，他为什么还要寝食难安的去算计他那些嫡亲的弟弟？
说白了，当有了夺嫡资本的那一刻，这种资格本身就是罪！就成了他的原罪！
在权力这张棋盘上，你只要具备了上桌博弈的资本，哪怕你根本没想下棋，在别的棋手眼里，你已经是必须清除的障碍。
要么，你赢，把别人踢出局，要么，你输，被别人踢出局，没有第三条路。
这叫要么成功，要么成仁。
秦昭襄王赐死白起，为什么呢？白起他没有造反的心思啊。
可是他有造反的能力，这就是他的罪！
你现在位置也一样，你有上常务副的资格和背景，这就是你的罪！所以，不是你退让、你知足，别人就会放过你。
他们会认为你的退让是软弱，你的知足是虚伪，反而会更加变本加厉地挤压你、攻击你，直到把你彻底排除在竞争序列之外。”
祁同伟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程度也已经听明白了，而且大受震撼。
“有那个能力就是罪……”
祁同伟嗯了一声，“所以，程度，丢掉那种知足的想法。
在官场，无争即是退，退则无路！
你要有梦想，更要有配得上梦想的野心！下一步，就是常务副！再下一步，就是区分局局长！
然后是市局副局长、市局常务副、市局局长……甚至，省厅副厅长、常务副厅长、厅长！
程度，现在别人叫你一声程局长，以后，说不定就是程厅长了！路还长着呢，也险着呢，但是这条路风光无限！”
程度低着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有些发白，祁同伟描绘的蓝图固然令人心潮澎湃，但是程度有些惶恐，自己真的配吗？
这般火箭式上升，该是何等的风光？
这份荣光是祁同伟给自己的！给了自己当人上人的机会。
忠诚！今天回去必须吃个一吨的忠橙！
“区长……您对我的恩情，山高海深，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我……我只是觉得，我程度何德何能值得这般平步青云的提拔？从认识您到现在，才几年光景？您就对我这么好。
要是换届的时候，我一个提正科没几年的人，真的越过那些熬了十几年资历的老同志，上了副处。
这……这提拔速度太快了，我怕……我怕外面的人会说闲话，会说您拉帮结派、结党营私、任人唯亲。
区长，您对我有再造之恩，我程度烂命一条不值钱，我宁愿一辈子原地踏步，也不能因为我的事，连累了您的名声，影响了您的前程，不然我真是……万死难赎其罪了！”
这番话，程度说得情真意切，带着底层出身者特有的谨慎和对给予自己知遇之恩的人近乎本能的维护。
知遇之恩，这个恩情也被称为再造之恩！是生命的一次重生，更是精神及灵魂的一次重生！
祁同伟看着这个忠诚有余、自信不足的下属，眼神复杂。
祁同伟也知道，程度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的历练和胜利，来建立属于他自己的、配得上野心的底气。
程度出入官场，还没见识到宦海沉浮的真正局面。
现在如何栽培他，用好他，既让他成长，又不至于成为自己的负累，也是自己需要仔细斟酌的课题。
宦海沉浮，每上一步那都是在渡雷劫！
权力的道路，从来不只是一个人的攀登，渡劫也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程度啊，结党营私这话从何说起？结党之事，古往今来，庙堂江湖，何处没有？
门生故吏，同窗同乡，利益共同体，这是人性，也是官场运行的某种潜在规则，谁都避不开，也没什么好否认的。
真正要警惕的，是后面营私两个字。
你今年二十二岁，再过两年你就是二十四岁了，二十四岁提你上副处级，二十九岁就能提你上正处。
三十四岁提你上副厅级，三十九岁提你上正厅级。
程度，这有什么不可以呢？这叫任人唯亲？这明明是举贤不避亲嘛。
我才比你大多少，我现在已经是正处级干部了，不仅仅当上常务副区长，还全面主持着光明区政府的工作。
程度，未来我是步步高升，可是这份荣光我不会独享！
程度，从政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站队，没有之一，你站对了，就应该平步青云，步步高升！这是你应得的奖赏，更是游戏规则的一部分。
若你站错了，你也是锒铛入狱，身败名裂，这是游戏输了的代价，从政嘛，就是这样，愿赌服输，落子无悔。”
听着祁同伟规划的这个蓝图，程度是想都不敢想啊。
三十多岁的厅局级，绝对是全省最年轻的厅局级之一，春风得意！
程度深呼吸一口气，抚平心境。
“区长，我还是那句话，您去哪我都跟着，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绝不是一句空话！
承蒙您看得起我程度，把我从烂泥坑里拉出来，给了我重活一次的机会，那我程度也不能不识好歹，不知进退！
我愿意跟着您一块在这宦海之中争渡，一块进步。
两横一竖就是干，两点一力就是办！这就是我的进步宣言！
回去我就和赵东来干起来，不就是常务副局长么，我还就是要后来者居上了！区长，你就看我的吧！”
看着程度眼中燃起的熊熊斗志和那份被彻底激发的归属感与拼搏决心，祁同伟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带着几分激赏的笑容。
这个程度，总算是摆脱了底层出身的自卑。
“就应该这样！宦海沉浮，争渡争渡，不争怎么渡啊？不争怎么渡得过那如履薄冰的万丈波涛，走到对岸？”
这一刻，一颗新的棋子，或者说，一位新的同渡者，已然在祁同伟的棋盘上，找准了自己的位置，并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