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听完程度的叙述,眉峰微挑,脸上露出几分了然,又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原来是因为赵东来,怎么,他最近总找你麻烦?”
程度见祁同伟问起,也没藏着掖着,“区长,我感觉他这人脑子多少有点毛病!我跟他井水不犯河水,工作上也没什么交集。
可他老是明里暗里跟我较劲,说话还总带着股阴阳怪气的味儿!
我寻思着,我也没得罪过他啊!好几次都想让我表弟找个麻袋,趁着月黑风高把他给套了。
狠狠揍一顿,让他长长记性!看他还敢不敢跟我犯冲!
不过……我这不是怕他在光明区有什么背景根底,万一打了小的引来老的,再给您添不必要的麻烦嘛。
所以先来跟您打听打听,这赵东来到底什么来路?”
程度实话实说。
祁同伟被程度这简单粗暴又带着点江湖气的想法给逗乐了。
“胡闹!都是党和人民的干部,公安局的领导,还想搞江湖上套麻袋打闷棍那一套?传出去像什么话!咳咳,不过他具体怎么阴阳你了?说来听听。”
程度撇了撇嘴,模仿着赵东来那种看似随意实则尖刻的语气,“他就老说,程局啊,你这双眼睛是真毒,擦得锃亮!跟人跟得那叫一个准!瞧瞧,这才当几年警察?正科级局长了!以后肯定是步步高升,前途无量啊!今天坐的是副局长办公室,搞不好明天就搬到常务副局长那儿去了!哪像我们这些人,辛辛苦苦熬了这么多年,也才混个副科、正科,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呐!
区长,您听听,这叫什么话?表面上夸我,实际上字字句句都在戳我心窝子,讽刺我靠关系、走捷径!我真搞不懂,他凭什么看我不顺眼?我又没挡他的路!”
祁同伟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想我知道大概原因了,据我了解,赵东来这个人,履历还算扎实,能力也有,在公安系统干了有些年头了。
如果一切按部就班,不出意外的话,后年分局班子换届,常务副局长那个位置,很可能就是他的,那是他迈上副处级的关键一步。
可偏偏这个时候,你来了,你虽然资历不如他,可你背后站着我。
在很多人眼里,包括在赵东来自己看来,到了换届的时候,我完全有可能运用我的影响力,把你推到常务副局长的位置上。
那样一来,他梦寐以求、视为囊中之物的晋升台阶,就可能被你截胡。
所以,在他心里,你就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是挡在他仕途前方的拦路虎,他看你不顺眼,处处针对你,也就不难理解了。”
程度恍然大悟,随即脸上露出愤愤不平和些许委屈,“原来是这样,可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他争什么常务副啊!
区长,从您对我有知遇之恩、再造之恩那天起,我就一直告诫自己要守住本心!
能穿上这身警服,能从一个小片警到今天这个位置,每一步对我来说都是天大的恩赐,是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副科级以上,我每进一步,都觉得是赚了!
哪怕我一辈子就止步在这个正科级局长的位置上,我也知足了,这比我以前那些苦哈哈的日子,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我压根就没惦记过什么常务副局长,更没把他当成什么竞争对手!完全是他自己在那里胡思乱想,自作多情,自我意淫!”
看着程度那真挚中带着点憨直的表情,祁同伟心中既有些许欣慰,又感到一种必须点醒他的责任。
“程度,不忘初心,懂得感恩,这是好事,是非常宝贵的品质,但是,程度,你要记住,既然你选择跟在我身边,踏上这条仕途,你就不能再有知足的想法!
从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甚至,很多时候,不是你想不想进的问题,就算你自己知足了,不想再往上走了,甘心守着一个位置到退休。
可你下面的人呢?你旁边的人呢?那些比你更年轻、更有野心、或者背景更硬的人,他们会眼睁睁看着你占着位置吗?
他们会想方设法的斗倒你,好占据你的位置,踏着你的肩膀往上爬!不想被别人斗争,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主动去斗争,去争取,去变得更强!”
普通人想着知足常乐,尚且还有柴米油盐逼着他去努力,何况是在宦海沉浮里的政客?
宦海沉浮,是一条如履薄冰的路。
谁也不知道自己最终能不能走到对岸。
程度有些迷茫,“区长,我不惹祸,祸还自来?”
祁同伟嗯了一声,“这就是官场的现实,程度,很多时候,不是你存心要去害别人,但别人会因为利益、因为猜忌、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来害你。
既然赵东来已经把你当成了对手,那你就该堂堂正正的应战!
不就是个常务副局长吗?你就跟他赵东来争!又怎么了?
到了换届的时候,只要条件合适,工作突出,我祁同伟作为区政府领导,推荐你、提拔你,把你提上来,把他按在原地,又怎么了?
这就是权力,程度, 有时候,上级领导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能决定下面一个普通干部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努力是付诸东流还是开花结果,就能提前结束或者开启一段政治生命。
你想掌控自己的命运,不想被人随意拿捏、决定生死,你就只能咬紧牙关,一步步地往上爬,爬到更高的位置上去!
只有站在足够高的地方,你才能拥有更多的话语权,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也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如果你不想掌控命运,安于现状,那么你的命运就永远捏在别人手里,要你生就生,要你死就死,明白吗?”
祁同伟最后的话语,如同重锤,敲碎了程度心中那点小富即安的念头。
程度看着眼前年轻却已深谙权力之道的祁同伟,第一次如此清晰而震撼的认识到这条道路的残酷与真实。
“高老师教我和光同尘,我以为我只要和光同尘就够了,没想到不争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