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李阳就醒了。
不是睡醒的——是丹田里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极轻,跟鱼在水底翻了个身,尾巴扫在石头上。他睁开眼。头顶的杨树叶子在风里晃,叶缝里漏出来的天光还是灰的,东边刚泛白。
白不在旁边。
马还在,拴在树杈上,下巴搁在树杈上,半闭着眼。李阳坐起来,裹在身上的袍子滑下去一截,他拽回来。袍子上那行被压皱了,针脚翘起来一根,银线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醒了。
白从河滩上走回来。手里拎着靴子,靴子湿了半截,沿口往下滴水。他走到李阳旁边坐下,把靴子倒过来往石头上磕,磕出来几粒沙子。
水比昨天凉。洗脸的时候试了一下——不是凉,是冰。河底的水过了一夜,温度掉了一截。
他把靴子套上,没系带子,就套上了,站起来跺了跺脚。
走吧。
马好像听懂了一样,耳朵转了半圈,头从树杈上抬起来,打了个响鼻。
李阳把袍子叠了叠,塞进马鞍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窝还是酸的,但没昨天那么厉害了。他翻身上马,马晃了一下,站稳了。白跟着翻上来,动作比昨天轻——不是轻了,是快了。翻腕、提膝、跨腿,一气呵成,中间没有停顿。
马沿着来路往回走。河岸上的泥地还是湿的,蹄子踩上去能陷进去半个蹄印,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坨泥,甩在石头上。石头上的泥已经干了——昨天过河的时候甩上去的,一夜之间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贴在石头面上。
路边的苍耳还是苍耳。灌木还是灌木。但方向反了——昨天是往前走,今天是往回走。太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人和马的影子铺在前面,铺得老长。影子在碎石路上颠,颠一下碎一下,碎一下又拼回来。
白从袖子里掏出果壳递给李阳。李阳掰开,果肉比昨天还干了,嚼起来跟嚼纸似的,涩味比昨天重,那点甜更淡了——淡到吞下去之后才能感觉到舌根有东西,但说不清楚是甜还是涩。
隐血丹还剩多久。
一两个时辰。
白没接话。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两边的灌木开始变矮了,从齐腰变成齐膝,从齐膝变成贴地。地上开始出现碎石——不是河滩上的圆石头,是锋利的碎石,边缘是白的,断面是黑的。落星谷附近的石头全是这种——黑底白边,跟刀劈过似的。
碎石越来越多。马走路开始绕了——不是怕踩,是碎石硌蹄子。马蹄踩在碎石上,碎石往下陷,咔咔响,跟踩在碎瓦片上似的。
快到谷口了。
李阳忽然攥紧了马鞍。不是故意的——是丹田里那个东西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鱼尾巴扫石头——是鱼整个翻了个身。从丹田深处翻上来,翻到一半卡住了,又沉下去。沉下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酸,不是疼——是酸。酸意从丹田往四周渗,渗到腰眼,渗到大腿根,渗到膝盖窝。膝盖窝本来就酸,被这一下再催,酸得他腿肚子抽了一下。
白感觉到了。马也感觉到了——马停了,耳朵往后转,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怎么了。
隐血丹。李阳把膝盖夹紧,不让腿抖。裂了。
丹田里,隐血丹表面那道裂纹从头裂到了尾。不是咔嚓一声裂开——是闷闷的,跟指甲在冰面上划了一道,冰面裂了但没碎。裂纹从丹药的一头爬到另一头,爬的时候丹药整个震了一下。震完,丹药表面那层白膜开始剥——不是碎了,是剥了,跟蛋壳剥开里面那层膜一样,极薄,极轻,自己卷起来,卷成一条线,从丹药上脱落了。
隐血丹没了。
丹所在的药力——最后一层裹在身上的假皮——跟着没了。李阳感觉自己的灵力往外漏了一下。不是漏出去——是漏进来。外面的禁制——落星谷的禁制——隔着大半天的路,感应到了这个身体不是原装的。不是立刻赶他走,是开始看他。那种感觉——不是被盯着后脑勺的感觉,是站在一个空旷的地方,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你。你看不到那个人的眼睛,但你知道他在看。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知道。
灵力开始慢了。
不是一下子慢的——是流水遇到了石头,从石头旁边绕过去,绕的过程中速度降了半拍。丹田里的灵力转一圈本来是三息,现在转一圈要四息。多了一息。这一息里面什么都没有——灵力在转,但转不到头,卡在中间,等了一息才流过去。
白伸过手来,手背贴在李阳的额头上。
烫。但不是烧——是灵力被压了。压了之后没地方去,堆在丹田上面,跟锅里水烧开了没排气一样。锅盖在跳。
他收回手。看了看李阳的眼神。
眼神还行。没散。隐血丹断了之后禁制会开始压你,但压的程度是慢慢加的——不是一下压死,是一点一点加。加到你撑不住为止。从现在开始,你丹田里的灵力转一圈的时间会越来越长。三息变四息,四息变五息,五息变六息。等你转一圈要十息以上——禁制就算彻底盯上你了。
那要多久。
大概一天。够了。
马又往前走。碎石越来越密,路两边开始出现大块的石头——不是碎石,是整块整块的石头,黑底白边,跟从地里长出来似的,立在地上,表面被风磨得发亮。其中一块石头上有道裂痕,不是天然的——是被人一掌拍裂的。裂痕从石头上沿爬到下沿,中间分叉成三条,跟闪电劈在树上似的。
那是李阳拍大长老的地方。
白勒住马。翻身下马,走到那块石头前面,蹲下来看了看裂缝。裂缝的边缘是白的,但裂缝深处有一层极薄的黑色粉末——不是石头本身的粉,是灵力残留。干了。但颜色还在。黑的,不是炭黑,是那种透光的黑——跟墨水滴在纸上干了之后留下的颜色一样。
恶碎片散在这里。散了一天一夜。但没散远——你闻一下。
李阳没闻。但他感觉到了——丹田里的善碎片动了一下。不是他自己让它动的。是善碎片自己动了——跟一颗珠子从桌面上滚过去,滚到桌沿,停住了,悬在桌沿上,没掉下去。善碎片在丹田里偏了一寸——不是往下沉,是往左偏。偏的方向对着谷口。
善在往恶靠。恶也在往善靠——恶碎片散了之后碎片主体还在谷口附近,但有一小片已经开始往这飞了。一小片,不多——大概指甲盖那么大。飞的速度不快,但方向是对的。
白伸手在裂缝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黑粉,搁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说话,把手指在袍子上蹭了两下,蹭干净了。
碎片还没到。但快了。善碎片已经感应到了恶碎片的方向——你现在感觉到的偏——就是善在拉。善在拉恶,恶在拉善,执在中间。三个方向重合了,碎片才会开始合。
李阳从马上下来。脚一沾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不是腿没力气——是丹田里的灵力又慢了半拍。转一圈从四息变成了五息。灵力慢了,身体就不对劲——不是疼,是空。空到脚踩在地上感觉不到地面,脚趾头在靴子里动了一下,动的感觉传到大腿根花了半息——平时不会。平时是瞬间。
白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过来,把马从李阳手里接过去,拴在石头上。马低了低头,啃了两口石缝里的草,嚼了两下,嚼不动,不嚼了,下巴搁在石头上,半闭着眼。马也累了。
坐下。别站着。站着灵力往腿上跑,到了腿就被禁制压了,压了之后腿没力气,摔了白摔。
李阳靠着那块石头坐下去。石头是凉的。凉意从后背渗进去,透过袍子,透过衣服,渗到脊柱上。脊柱上那根骨头——从脖子到腰——被凉意一激,酸了一下。不是疼——是酸。酸完了之后丹田里的善碎片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偏——是抖。极快,极轻,跟琴弦被拨了一下然后弹回去。
金点。
蛋壳上的金点开始闪。闪得比昨天晚上快了——不是两息一次,是一息两次。一息之内亮一下暗一下,亮的时候金光照透了袍子,暗的时候全黑。一亮一暗,一亮一暗,跟火苗在风里晃。
白看见了。他蹲下来,手悬在蛋壳上方,没碰。
善和执在对上了。频率对上了——你感觉一下。
李阳闭上眼。丹田里的善碎片在抖——频率跟蛋壳上的金点一样。善碎片抖一下,蛋壳上的金点亮一下;善碎片停一下,蛋壳上的金点暗一下。一抖一亮,一停一暗。频率一模一样。不是分毫不差——是分毫不差。善碎片和执碎片在用同一个频率发信号。这个频率不是它们自己选的——是大帝的血定的。大帝的血在李阳身上,碎片认血,认了之后把频率调到了血的颜色上。暖金色的频率——就是那颗星星的频率。
善和执的频率对上了。白说。接下来善会开始往执的方向爬。执会从蛋壳里渗出来——你摸一下蛋壳。
李阳把手伸进衣襟,捏住蛋壳。蛋壳表面的温度变了——不是均匀的暖了。中间那块暖的地方——就是昨天那个指甲盖大小的地方——现在暖得烫手。边缘还是凉的。但烫手的地方在往外扩——从指甲盖变成了拇指盖。拇指盖范围内的蛋壳表面在变软——不是塌下去,是软了。跟鸡蛋壳在醋里泡过一样,表面还是完整的,但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丁点弹性。
执在渗出来。不是从壳缝里漏——是从蛋壳的孔隙里渗。蛋壳不是完全不透气的——它上面有孔,极细,肉眼看不见。执碎片化成液态之后会从孔里渗出来——渗出来的速度不快,但方向是对的:往善碎片的方向爬。
爬。怎么爬。
走灵脉。灵脉是碎片在身体里走的路。执碎片从蛋壳里渗出来之后,它会钻进你胸前最近的灵脉——灵脉是连通的,从胸口到丹田有一条主脉,执碎片会沿着主脉往下走。走到丹田口的时候,善碎片已经在丹田口等着了。两片碎片碰到一起的那一刻——化就开始了。
李阳低头看胸口。蛋壳贴在胸口上,暖得烫手。金点不再是闪了——是亮着,持续亮着,透过蛋壳,透过衣服,透过袍子,在胸口上亮成一团暖金色的光。光不大,跟拇指盖差不多,但亮得刺眼。不是白光刺眼——是暖金色刺眼。暖金色本来不刺眼的,但这么近看——亮得像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
他感觉到胸口上有东西在动。不是蛋壳在动——是蛋壳里面的东西在出来。一滴,极细,极轻,从蛋壳表面渗出来,沾在胸口上。不是水——是液体,但比水稠,比油稀,温度是温的,粘在胸口上之后开始往下渗。不是从皮肤上滑下去——是渗进皮肤里,渗进灵脉里。
灵脉里忽然多了东西。不是灵力——是别的东西。沉甸甸的,黏糊糊的,从胸口往丹田的方向走。走得不快——跟蜜沿着罐子壁往下淌似的,黏在壁上,淌一截停一截,再淌一截再停一截。但方向是对的——往下,往丹田。
丹田里的善碎片开始往上迎。不是等在那里——是往上走。从丹田里浮起来,浮到丹田口,停住了,悬在那里。两个碎片隔着半寸灵脉——善碎片在丹田口,执碎片在灵脉里往下淌。半寸的距离,一个在等,一个在走。
快了。白说。他的声音压低了,不是故意的——是怕吵到碎片。碎片在灵脉里走得极慢,慢到李阳能感觉到执碎片每往前挪一丝,灵脉壁上就多一丝黏腻感。不是疼——是黏。黏得灵脉壁上的灵力流速慢了,灵力从旁边绕过去,碰到执碎片的时候被黏住了,打了一个转才甩开。
善碎片已经在丹田口了。你感觉到了吗。
李阳点头。善碎片停在那里——不是自己停的,是灵力把它托上来的。丹田里的灵力虽然被禁制压慢了,但还能托住善碎片。善碎片悬在丹田口,边缘在发亮——不是暖金色,是白色,是善碎片本身的颜色。善碎片是白的,执碎片是暖金的,恶碎片是黑的。三片碎片,三种颜色——白、金、黑。
恶碎片呢。
在飞。你往谷口看——看见了吗。
李阳抬起头。谷口方向,天边有一个黑点。极小,小到如果不是白指出来,他根本不会注意。黑点在动——不是直线飞,是飘着飞。往左飘一下,往右飘一下,飘的过程中黑点在变大。不是一下子变大——是慢慢变大,一片一片的,跟墨水在水里洇开了似的。
恶碎片的主体。比昨天散了一点——飞的过程中散了一些碎屑。但主体还在。大概拳头大小。飞的速度比我想的快——刚才还是天边,现在已经进了谷口。
李阳看着那个黑点。黑点从谷口飞进来,飞过石头,飞过灌木,飞过碎石地。飞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不是炸裂声,是嗡嗡声,极低,极沉,跟大钟被敲了一下然后余音散开,散到最低的那个音。空气被震得发颤,碎石地上的碎石在跳,一粒一粒,跟锅里的豆子在炒。
黑点飞到石头前面——离李阳还有三丈,停了。悬在空中,嗡嗡声还在。黑点边缘是模糊的,跟墨水滴在纸上还没干的时候一样,边缘在往外渗,渗一点收一点,收一点渗一点。黑点的中心是实心的——黑得发亮,不是黑炭那种黑,是黑曜石那种黑,光打上去能反射回来,反射回来的光是暖金色的——不是恶碎片自己的光,是善碎片和执碎片的光照在恶碎片上,反射回来的。
它在看。白说。不是看——是在认。认大帝的血。认善碎片。认执碎片。认完了——它就会往你身上撞。
黑点悬了三息。三息之后,嗡嗡声忽然停了。不是停了——是频率变了。从嗡嗡声变成了尖啸声,尖啸声只响了一息,然后黑点动了——不是飘,是冲。三丈的距离,恶碎片冲过来用了一息不到。李阳看见黑点从三丈外消失,然后胸口一震。
不是撞——是穿。恶碎片穿过了袍子,穿过了衣服,穿过了皮肤,穿过了骨头,直接穿进了丹田。不是从胸口进去的——是从丹田外面直接撞进去的,撞的时候没有入口,它自己开了入口。丹田壁被撞了一条缝,极细,跟头发丝一样。恶碎片从缝里挤进去,挤进去之后缝自己合上了。合上的时候丹田震了一下——不是疼,是闷。闷到李阳一口气没上来,肺里的气被挤出去了,他张了张嘴,没吸进来气。
白的手按在他肩膀上。按得极重,五根手指掐进肩窝里,指甲隔着衣服掐进肉里。
别停。吸气。
李阳吸了一口气。气从嗓子眼里挤进去,挤得嗓子眼发干。但气进去了——肺张开了,肺叶上那一层闷气被挤走了。
三片碎片都在丹田里了。善在丹田口,执在灵脉里,恶刚撞进去。三片碎片离的距离不到半寸——你感觉到了吗。
李阳感觉到了。不是用灵力感觉到的——是用身体感觉到的。三片碎片在丹田里,各自占了一个位置,形成了一个三角形。善碎片在左上,执碎片在右下,恶碎片在中间。三角形不大——半寸不到。但三片碎片之间已经开始互相拉了——不是拉碎片本身,是拉对方的灵力。善碎片在拉恶碎片的灵力,恶碎片在拉执碎片的灵力,执碎片在拉善碎片的灵力。三条线,三个方向,形成一个循环。循环的速度越来越快——从慢到快,从快到更快。快到最后,三条线分不清了——不是三条线,是一个环。在丹田里转,转得越来越快,转得丹田壁发烫。
化开始了。
白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是白走远了——是李阳的耳朵开始听不清了。三片碎片在丹田里转出来的那个环,开始往下沉。不是碎片自己往下沉——是环在往下沉。环沉到丹田底部,停住了。然后环开始往外扩——不是扩大,是膨胀。环膨胀的时候三片碎片开始软化——不是融化,是化开。善碎片化成了白色的一团,执碎片化成了暖金色的一团,恶碎片化成了黑色的一团。三团颜色,三团烟,在丹田底部飘着,飘着飘着开始往一起靠。
烟和烟碰在一起的时候,李阳的脑子里忽然炸了一个画面。
不是他想的——是画面自己炸出来的。
一个密室。没有窗户。墙上点了三根蜡烛,蜡烛的火是白的——不是黄白,是纯白,白得跟骨头一样。密室的中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手里捏着一把刀。刀不长,刀刃是弯的,弯成一个弧形,刀尖抵在胸口上。那个人的手在抖——不是手指在抖,是整个手在抖,从手腕到手肘到肩膀,全在抖。抖得刀尖在胸口的皮肤上画了一个圈,极轻,没破皮,只是画了一道白印子。
那个人转过头来。是大帝。
大帝的脸李阳见过——在谷里,在蛋壳反射的光里,在大帝的血里。但那张脸和现在这张脸不一样。谷里那张脸是平的,是死了的,是已经做完了一切之后的。现在这张脸是活的——活的,怕的,刀尖抵在胸口上,手臂在抖,眼睛干干的,没有泪,但眼眶周围的皮肤全红了,不是哭红的——是熬红的。不知道熬了多久,可能一天,可能三天,可能三个月。熬到眼睛里面全是血丝,熬到眼白变成了淡红色,熬到瞳孔缩成了一个小点。
大帝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声音出不来——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被禁制封了。大帝的记忆最深处,这一层被封死了。李阳只能看见大帝的嘴唇在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动,但听不见。
他认出了唇形。
合三为一。
非我也。
大帝说完这四个字,手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攥紧了。攥紧刀柄,刀尖往前推进了半寸。半寸,破了皮,血从胸口渗出来,沿着刀刃往下淌,淌到刀柄上,淌到手指缝里。大帝没停。刀尖继续往里推——从皮到肉,从肉到骨,从骨到更深的深处。不是在切身体——是在切三尸。善、恶、执——三尸和身体长在一起,切三尸就是切自己。刀尖每推进一寸,大帝就失去一寸自己。推到一半的时候,大帝停了下来。不是疼——是怕。怕推到最后一寸的时候,自己就不是自己了。
然后画面碎了。
不是慢慢消失——是炸了。画面裂成无数片碎片,碎片飞散,每一片碎片上都印着大帝那个动作——刀尖抵在胸口,嘴唇在动,眼睛干干的,眼眶是红的。
然后碎片变成了恐惧。
不是恐惧画面——是恐惧本身。是一种感觉,不是一个画面。感觉从炸裂的碎片里渗出来,渗进李阳的脑子里,渗进李阳的丹田里,渗进三团正在往一起靠的烟里。恐惧是冷的——不是冰凉,是那种骨头里发出来的冷,从骨头往外渗,渗到肌肉,渗到血液,渗到皮肤。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汗毛全竖起来了。
你在经历大帝的恐惧。白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跟隔着水听人说话一样。别怕——不是你的恐惧。是大帝的。大帝在斩三尸的时候怕了一千年——那个怕一直在碎片里,没散。现在碎片化了,怕也化了——会流进你的丹田里。你得让它流——不能堵。堵了碎片会卡住,卡住了融合就失败了。
李阳攥紧了石头。石头是凉的,但手指头已经感觉不到温度了——手指头也是一片凉。大帝的恐惧还在往外渗,渗进丹田,渗进三团烟里。烟被恐惧浸透了——白色变成了灰白,暖金色变成了暗金,黑色变成了更深的黑。三团烟的颜色变了,但它们的运动没停——还在往一起靠。靠得比刚才更近了——三团烟之间的缝隙不到一丝了。
一丝。
最后一缕缝隙被封上了。
三团烟碰在了一起。不是撞——是融。白色融进暖金色,暖金色融进黑色,黑色融进白色。三条颜色绕在一起,拧成一股。拧的时候李阳的身体震了一下——不是他自己震的,是丹田震的。丹田壁被撑了一下——三团烟融在一起之后体积不是三倍,是一倍多。烟和烟融在一起,不是堆起来,是压在一起。压在一起之后烟变成了液体——不是化成的液体,是压成的液体。三片碎片的灵力被压在一起,压成了液体,液体在丹田底部转,转得越来越慢,越来越稠,越来越沉。
白把手从李阳肩膀上拿开。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颤——不是怕的颤,是用力过度的颤。刚才按着李阳肩膀的五根手指,指节子全白了,现在松开了,血慢慢从手指里流回去,指节子从白变红,红了之后开始发麻。
三片碎片初步融合了。不是完全融合——是第一步。化成液体。接下来液体要静置——不是你自己控制,是碎片自己控制。静置的时候碎片会重新分出三片——善、恶、执——但是分出来的三片已经不一样了。分出来的不是碎片,是一个人。合三为一,非我也——里面的那个。大帝花了一千年想要的东西。
李阳睁开眼。眼前是模糊的——不是眼睛看不清,是灵力被压了,灵脉里的灵力流不动了,堵在眼睛后面的灵脉里,堵得视线模糊。他眨了两下眼,视线慢慢清晰了。白蹲在他面前,手里托着蛋壳——蛋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李阳胸口掉出来了,被白接住了。蛋壳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了。金点也灭了——空壳,跟一颗普通的石头一样,灰扑扑的,表面上那些纹路都看不清了。
蛋壳空了。执碎片在你丹田里。
白把蛋壳放回李阳手里。蛋壳是凉的。
你睡一觉。现在什么都别做——让碎片自己静置。静置的过程中你会重新经历大帝的恐惧——不是一次,是反复。每一次恐惧冒出来,你都得扛过去。扛不过去,碎片会散。散了你白疼了。
李阳靠着石头,闭上眼。丹田里的液体还在转,转得极慢,跟井底的淤泥被搅了一下,半天才转一圈。液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碎片,是比碎片更小的东西,一粒一粒的,在液体里漂着,漂到某个位置就停住了,不动了。一粒。两粒。三粒。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密密麻麻地漂在液体里,等着被重新拼成一个人。
大帝的恐惧又翻上来了。这次不是画面——是声音。大帝的呼吸声,在密室里,刀尖抵在胸口,呼吸声又急又浅,吸气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跟漏了气的风箱。呼气的时候声音更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频率极快——一息之内呼了三次,每次呼出来的气都带着一个音——。
我——我——我——
不是完整的一句话。是半个字。半个字,重复了无数次。每一次后面都跟着一个没有说出来的字——。但从来没说出来过。大帝咽回去了。咽了无数次,咽到死,咽到封谷,咽到碎片被锁进蛋壳里,咽到一千年之后——那个还是没说出来。
李阳把蛋壳攥紧。蛋壳是凉的。但攥在手心里,攥了半柱香,蛋壳底层的温度还在——不是体温,是蛋壳本身的温度。蛋壳孵了一千年,里面孵过执碎片,执碎片走了,蛋壳空了,但蛋壳还记得执碎片的温度。极淡,温度极低,跟一块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之后余温还在。
不是。
他对着蛋壳说。不是对着蛋壳——是对着大帝。大帝咽了一千年没说出来的那个字,他替他说了。
丹田里的液体转了一下。不是自己转的——是被这句话震了一下。震完了继续转,转得比刚才快了半拍。
白在马旁边蹲着,手里掰着果壳。他把果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嚼完了咽下去。
这句够真。
李阳靠着石头,闭上眼。蛋壳贴在胸口,凉的。但凉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极轻,极远,跟蛋壳深处有一粒余火,灰盖住了,灰底下还在烧。暖意从灰缝里漏出来,一丝一丝的,渗进胸口。
丹田里的液体转得越来越慢,越来越稠,越来越沉。三片碎片化成的液体,在静置。善、恶、执——三个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分不清了就是开始。不是结束——是开始。开始拼一个新的东西。
风从谷口灌进来,灌得碎石在石头上磕,磕出细碎的响声。马耳朵转了半圈,没醒。白靠着马,嚼着果壳,看着李阳。
太阳从谷口照进来,照在石头上,照在碎石上,照在大长老留下的那道裂缝上。裂缝里那些黑色粉末被风刮走了,只剩下裂缝本身——从上沿到下沿,中间分叉成三条,跟闪电劈在树上似的。
三条裂缝。三条碎片。一条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