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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踩着河岸上的湿泥往前走。每一步蹄子都陷下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坨黑泥,甩在身后的石头上。

河水的哗哗声越来越响。

前面那片浅滩在白沫子里时隐时现。石头从水面上露出来,圆滚滚的,被水冲得发亮。水从石头缝里挤过去,挤出一道道白线,跟刀子划过布面似的。

白勒住马,低头看河面。看了几眼。

过得去。

水深。

到膝盖。马能走。石头滑——踩稳了就行。

白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往前走了两步,前蹄踩进水里,犹豫了一下。水凉,马打了个激灵,鬃毛抖了一下。

马又往前迈了一步。水没过蹄子,没过膝盖,走到河中间的时候水到了马肚子下沿。水流冲在马腿上,马身子晃了一下,白攥紧缰绳,腿夹了一下马肚子。

马站稳了。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在河底的圆石头上。石头滑,马每走一步蹄子都在石头面上蹭一下找到着力点,蹭得石头互相撞着,发出闷闷的咕咚声。

李阳坐在马后面,水从马肚子下面溅上来,溅到他的小腿上。凉的。不是冷——是凉。河水被太阳晒了一天,表面是温的,底下是凉的。溅上来的水是底下的,凉意从裤腿渗进去,贴着小腿肚往下淌,淌进靴子里。

靴子湿了。脚趾头缩了一下。

过河用了不到半炷香。

马踩上对岸的时候抖了抖身子,水珠从鬃毛上甩出去,甩了白一脸。白抹了一把脸,没说话。

隐血丹还剩多久。

白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李阳算了算。进谷之前服的,进谷到现在——一天一夜多。谷里没天光,但他在出谷的时候看过太阳的位置,差不多午后。现在太阳往西偏了不少,快到傍晚了。

不到一天。

够不够回落星谷。不够。从这到落星谷谷口,骑马最快也要大半天。隐血丹只剩不到一天——来回不够。

白没说话。马又往前走了一段,河岸上的泥地变成碎石地,碎石地变成干土路。路两边还是灌木,还是苍耳。苍耳比刚才密了,密密麻麻挂在灌木枝上,风一吹就碰在一起,沙沙的。

隐血丹断了之后会怎样。

禁制不会立刻排斥。但帝魂的碎片会感应到——善和恶的碎片在谷外的话,它们会往你身上靠。不是害你,是认你。大帝的血在你身上,它们认的是血。

靠了之后呢。

三尸碎片会想融合。善、恶、执——三片碎片靠近了就会互相拉。你现在手里有执,帝魂碎片会往执的方向拽。拽到一定程度,三尸碎片开始融合。

融合了会怎样。

大帝不知道。他在记忆里留了那句话——合三为一,非我也。意思是融合之后诞生的东西不是大帝本人。但具体是什么——他没试过。

马绕开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爬满了藤蔓,藤蔓干了,灰褐色的,贴在树皮上跟蛇蜕似的。树根下有一窝蚂蚁,排着队往树洞里搬东西。

也就是说。李阳说,隐血丹一断,三尸碎片就会开始往我身上靠。

善在我的身上。执在你手里。恶呢。

白把缰绳换到右手。左手空出来,搁在马鞍上。没说话。

马又走了几步。

恶尸碎片——大帝的记忆里有它的去向。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进了落星谷,拿走了大帝第二分身的碎片。恶尸碎片当时就附在那个人身上——它不是大帝自己放上去的,是恶尸碎片自己选的。恶带力量,它选的是离帝魂最近的人。那个人进谷的时候身上没有恶尸,但恶尸碎片落在谷口的时候——大帝动刀的地方——恶嗅到了他身上的星辰之力碎片,附上去了。

那个人——

大长老。

李阳没接话。

马又往前走了一段。太阳又往西边挪了一截,树影子拉得比刚才长了,从路左边铺到路右边,把整条土路切成明暗两半。马走在明的那一半,李阳坐在暗的那一半。

你知道大长老。

他死在了谷口。大帝的血里面有这个记忆——不是大帝亲眼看见的,是谷口的禁制记录的。一个人从谷里走出来,手里攥着第二分身的碎片。走到谷口,外面站着另一个人。两个人说了几句话,说完之后外面的人拍了一掌。谷里出来的人死了。恶尸碎片在那一刻从他身上散了出去——人死,宿主断,碎片不附。碎片没有散远,就在谷口附近。

白顿了顿。

那个人——一掌拍死大长老的人——是你。

不是问句。平的。

李阳沉默了一阵。

白把缰绳在手里转了半圈。

你进谷之前杀了他。完了进谷。

也就是说——你有大帝的血。你有执。你还是大殿主,身上有善。大长老死后,恶尸碎片散在了谷口。三尸碎片——善在你身上,恶在谷口,执在你手里。只差恶。而恶就在你杀大长老的地方。

马走到那片开阔地。路两边没有灌木了,是一片矮草地,草长得乱七八糟的,有的地方秃了,露出下面的黄土,有的地方草密得能盖住脚踝。远处能看见几棵杨树,孤零零的,在风里晃。

你杀大长老的时候——你知道他身上有恶尸碎片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杀他。

不是我想杀他。是他要杀我。李阳的声音很平。我进谷之前他逃到了落星谷。追了两天才在谷口等到他。他从谷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大帝的分身碎片——第二分身。他把碎片融了,修为从问鼎中期飙到问鼎巅峰。完了要杀我。

他为什么进谷。

李阳没马上回答。

风从矮草地那边吹过来。草尖子一片一片地伏下去,又弹起来。伏下去的时候露出下面的黄土,弹起来的时候把黄土盖回去了。

寿元到了。

化神期的寿元是五百年。他活了四百八十多年。按正常修炼算,剩下的不到二十年。

李阳顿了顿。手搁在马鞍上,指头敲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敲完之后他自己才发觉,把手从马鞍上拿开了。

但他身上有恶尸碎片。恶带力量。碎片在他身上的这些年,把他本该还剩的二十年烧掉了一大半。他自己心里清楚。不用别人说——运转灵力的时候能感觉到,丹田里的灵力流速慢了。不是一下子慢的,是一年慢一丁点。慢到后来他自己都算不出到底还剩几年。可能三年。可能五年。但不会超过五年。

他怕的不是死。

白没接话。

是等。等自己一天比一天弱。等灵力从快变慢、从慢变停。等某天早上醒来发现丹田里的灵力转不动了——掌心摊开,以前能凝出一道火苗,那次凝出来的只有烟。那一刻他才算真正死了。在那之前的每一天——灵力还在转但转得越来越慢的每一天——都只是看着自己在死。

马打了个响鼻。甩了一下头,鬃毛扫在脖子上,沙沙的。

所以他逃到落星谷。不是逃命——是赌命。落星谷里有星辰大帝的遗物,这是他知道的唯一一个可能让他冲破化神的地方。冲破化神就是问鼎——问鼎的寿元是一千年。他赌的是这一千年。赌他能在死之前找到大帝的遗物、冲破化神、拿到一千年寿元。他找到了——第二分身的碎片。当场就融了。突破了。但突破到问鼎巅峰之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杀我。

因为你是大殿主。

对。大殿主杀了他的儿子。一掌拍死的。他恨大殿主——不是恨我,是恨这具身体。他不知道大殿主已经换了人。

你没告诉他。

没来得及。他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衣袍烂了,眼珠子贼亮——不是兴奋的亮,是绝处逢生的亮。一个人以为自己要死了,忽然找到了一线生机——那一刻他眼里只有生机。他看见我站在谷口,本能就是杀。我没机会解释。

白把手里的缰绳在指头上绕了一圈。绕完了又松开。马耳朵往后转了半圈,转回去了。马走到那几棵杨树下面。

白勒住马。没下马,就勒住了,抬头看了看树。树上还有果壳,零零星星挂着几个,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伸手摘了一颗,掰开,里面那丁点果肉是白的,干巴巴的,没什么水分。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大帝的记忆里没有大长老这个人。但有一种人——大帝见过。不怕死,怕等死。这种人平时看不出来。该吃吃该喝喝,该算计算计。但到夜里——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会摸自己的手腕。摸脉搏。数心跳。数一遍,再数一遍。数到后来不知道自己数到了多少下。只知道心跳比上个月慢了。慢了多少——说不清楚。但就是慢了。

白把果壳碎吐进风里。碎屑飘了一下,被风卷走了。

这种人做的事——不是因为坏。是因为没时间了。大长老恨大殿主,不只是因为儿子——他恨的是自己快死了,而杀了他儿子的那个人还好好地坐在大殿上。快死的人看活着的人都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在的人。你在那个位置上——你不该在。所以他杀你。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是因为你还活着。

李阳没接话。

白从马上翻下来。落地的时候脚踩在树根上,树根上的树皮松了,咔嚓一声。

你现在有三尸的两个——善在你身上,执在你手里。恶在谷口。三合一。但恶在谷口——也就是在大长老死的地方。碎片散了之后过了一天一夜。它不会在原地——它会往帝魂残留最浓的地方靠。谷里。

也就是我得再回去。

嗯。但不是现在。隐血丹只剩不到一天。隐血丹断了之后禁制会开始排斥,但不是立刻要你的命。有一天的时间。够你回到谷口——在碎片飞远之前截住它。

他翻身上马。动作很轻,跟平时一样——翻腕、提膝、跨腿,一气呵成。道袍下摆甩了一下,盖住了马鞍。

大长老的事说完了。白说,死人不会找你。但恶尸碎片还在谷口。你想好什么时候回去拿。

拿到之后呢。

三合一。但大帝自己也不知道合一之后会怎样。合三为一,非我也——这句话他留在血的最深一层。翻到那一层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继续翻。不是翻不动——是不想翻。那句话上面压着的东西太多了。大帝动刀之前的所有恐惧、所有犹豫、所有万一合了之后就不是我了怎么办——全压在上面。我翻了上面两层就没翻了。等你拿到恶尸碎片之后,你的帝魂完整了,你自己翻。

太阳又往西边挪了一截。光从白色变成了橙色,从头顶斜斜地照过来,把人和马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铺在草地上,头在左,脚在右,中间被草尖戳破了几个洞。

马走到河边的一个拐弯处。河在这里拐了个大弯,弯道内侧有一片沙滩,沙子是灰白色的,被水冲得平平的。沙面上有几行鸟脚印,细细的,从水边一直排到沙滩边缘的草丛里,没了。

今晚在这过夜。

白勒住马,翻身下马。李阳也跟着下来。腿一沾地,膝盖窝酸了一下——骑了大半天,腿一直弯着,忽然伸直,酸意从膝盖窝窜到大腿根。

他蹲下去,蹲了两息,腿不酸了,站起来。

白把马拴在河边一棵矮树上。马低头啃草,啃了两口发现草太老,嚼不动,不啃了,下巴搁在树杈上,半闭着眼。

白在沙滩上坐下来。坐下去的时候没撑着——直接坐下去,跟倒了似的。两条腿伸直,脚后跟陷进沙子里。他仰头看天。天还没黑,东边已经能看见一颗星星了,极淡,白色,嵌在浅蓝色的天光里,一闪一闪的。

天黑了之后星星会更多。

李阳在白旁边坐下来。沙子上还有太阳晒过的余温,隔着裤子传上来,暖的。他把靴子脱了,把湿袜子拧了拧,水从袜子里挤出来,滴在沙子上,渗下去,留下几个深色的湿点。

你刚才说——大长老不是你想杀的人。

但他死了。你杀的。

你后悔吗。

李阳看着河面上的光。太阳快落下去了,河面上的光从白色变成了橙色,又变成了红色。波纹一圈一圈散开,碎光跟着波纹走,走到岸边的时候碎了,暗了。

不后悔。但不舒服。

什么不舒服。

他出谷的时候手里攥着大帝的分身碎片——指甲盖大的一块,攥得指节子发白。攥了一路。从谷底到谷口,不知道攥了多久。出谷的时候他看见我,第一反应不是掏碎片跟我打——是把碎片藏到身后。藏了一息才想起来碎片已经融了,在自己体内。他忘了。

李阳弯腰捡了一片扁石子,侧身甩进河里。石子在水面上跳了四下。第五下没跳起来,沉了。

一个快死的人找到了续命的东西。攥了一路。出来看见我——在大殿主的身体里——藏碎片。藏完了才想起来已经不用藏了。那个动作不是装的。是本能。

白把手里的果壳掰开,嚼了两下。

所以你把他葬了。你杀了他,完了把他的尸体运回星辰殿后山,亲自埋了。坟上没有碑,只有一块石头。

李阳转头看了白一眼。

大帝的记忆里连这个都有。

不是大帝的记忆。刚才过浅滩的时候你靴子湿了。拧袜子的时候你从靴筒里倒出来两粒黑砂——星辰殿后山的土是黑的。南域都是黄土。你的靴子踩过黑土才能带出来黑砂。靴子上有黑砂意味着你下葬之前在坟前站了很久——土松,踩进去了。亲自下葬的人才会站在那么近的地方看。

白把果壳碎吐进沙子里。

你这个人——挺麻烦的。

李阳没接话。

天暗下来了。东边那颗星星越来越亮,旁边又冒出来两颗,三颗星星排成一条斜线,挂在浅蓝色的天光里。河水的声音比刚才轻了——拐弯之后水流慢了,哗哗声变成了咕咕声,闷闷的,从河底往上翻。

白从袖子里掏出果壳,掰开,递给李阳一半。李阳接过来,果壳里面的果肉是白的,干干的,嚼起来没什么味道,有一点涩,涩完了有一丁点甜。甜得极淡,吞下去之后才感觉到——舌根的位置,隐隐约约的。

你身上有善。手里有执。恶在谷口。白把果壳掰开,递给李阳一半。三片碎片隔了这么远——但隐血丹一断,它们会互相叫。

对。不是你叫它们——是它们叫彼此。大帝的血是引子,你身上有血,有善,有执,它们会往你身上靠。但恶在谷口——隔了大半天路。碎片之间能感应,但拉不动这么远。

李阳嚼着果壳。涩的,涩完了那点甜还没上来。

也就是说——隐血丹断的时候,善和执会先开始往一起凑。恶在远处,凑不上来。但恶会自己动——往你的方向走。不是走,是飞。碎片不靠脚走——靠血的味道走。大帝的血在你身上,恶碎片会追着血的味道过来。

多快。

不知道。大帝的记忆里没有碎片飞行的速度。但有一点是确定的——碎片飞的时候会消耗自身的能量。飞得越远,消耗越大。恶碎片要是从谷口飞到这——飞了大半天路——到了之后可能只剩一半的力量。

一半够不够。

够融合。但融合之后的力量也会减半。

李阳把最后一点果肉咽下去。舌根那个甜味终于上来了——极淡,像水里的糖,化开了才察觉到。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在隐血丹断之前,我回到谷口。这样恶碎片不用飞——我在原地,它直接往我身上靠。

嗯。但隐血丹只剩不到一天。现在往回走,马跑死了也到不了。

那就让隐血丹断。

白看了李阳一眼。没说话。

隐血丹断了之后,禁制会排斥我——但不会立刻赶我出去。有一天的时间。够我骑马回谷口——隐血丹断的瞬间,善和执会开始共振。共振的过程中恶碎片会感应到——它开始往这飞。我往谷口走,它往这飞——半路碰上。

半路碰上。碎片直接撞进你身体里。

白把果壳碎吐进沙子里。拍了拍手。

三片碎片同时进入一个人的身体——大帝没试过。谷里那颗蛋,是我把它孵出来的——但它只孵了一千年,没孵完。大帝的血催熟了它,但不是完整的。你那颗蛋——是执。执是碎片里最重的那一片。善和恶是两端——善是放,恶是收,执是中间的线。执把善和恶串起来。

串起来之后呢。

三合一。但大帝在记忆最深处留了那句话——合三为一,非我也。意思是融合之后出来的东西不是大帝。是什么——他不知道。我也翻不出来。那一层记忆被封死了——不是大帝自己封的,是天道封的。三尸本来就不该合在一起。斩三尸是大帝的罪——他斩了,天道没同意。天道把合三为一之后是什么这个答案锁起来了。

那你呢。

白愣了一下。

你也是三尸合在一起的。你融合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白没马上回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月光照在手上,手指瘦长,骨节分明,比正常人的手白一点——不是苍白的白,是那种透着光的白,像瓷器,底下有光。

我不一样。我是大帝自己捏出来的。不是三片碎片自己合在一起的——是大帝用灵力把三片碎片熔在一起,做成了一个完整的壳子。壳子里面是空的——大帝把善、恶、执的碎片打碎了,碎成粉末,混在一起,灌进壳子里。完了封口。封口之后壳子里面开始自己长——不是大帝在控制,是碎片自己在长。长了多久——不知道。可能一千年,可能更久。长到后来壳子裂了——我出来了。

所以你不是三合一。你是三合一之后重新长出来的东西。

对。我是三合一的成品。但不是大帝想要的成品。大帝想要的成品是——合三为一,非我也——里面的那个。他想要一个不是他的人。但我不是那个人——我只是壳子碎了之后剩下来的渣。真正的成品在你手里——那颗蛋。它孵出来之后是什么——就是大帝花了一千年想要的东西。

李阳把手伸进衣襟,摸了摸蛋壳。蛋壳是温的,金点还在闪。他掏出来,搁在膝盖上。月光照在蛋壳上,蛋壳上的纹路在月光下看不清,但金点看得清——一闪一闪,频率不快不慢,跟心跳差不多。

白伸手过来,没碰蛋壳——手指悬在蛋壳上方半寸,停了。

它在长。

长什么。

蛋壳里面的东西。刚才我摸的时候——在谷里,它刚孵出来——蛋壳里面的帝魂是散的。一捧烟,飘来飘去,没形状。但现在——你摸一下。

李阳把手指按在蛋壳上。蛋壳是温的。但温度不一样了——不是均匀的暖,是中间一块暖,边缘凉。中间那块暖的地方——大概指甲盖那么大——在动。不是蛋壳在动,是蛋壳里面的东西在动。极慢,极轻,跟心跳一样——但频率和心跳不一样。心跳是咚、咚、咚——蛋壳里面是咕、咕——隔的时间比心跳长。

它在成形。白说。隐血丹还没断,但善碎片在你身上,执碎片在你手里。两片碎片隔着你的身体——善在丹田附近,执在你膝盖上——它们能感应到对方。隐血丹还在,但已经薄了。薄了之后碎片之间的感应就开始漏了——不是漏出来,是漏进去。善碎片往执碎片的方向靠,执碎片往善碎片的方向回应。互相回应——就是融合的第一步。

第一步是什么。

叫。刚才说了——碎片之间互相叫。叫的方式不是声音,是灵力频率。善碎片发出一个频率,执碎片收到之后回一个频率。两个频率对上了——开始共振。共振的时候蛋壳会发热、发亮——金点会闪得更快。

李阳低头看蛋壳上的金点。确实比刚才快了——不是快了一倍,是快了半拍。刚才一闪一闪的节奏大概是三息一次,现在大概两息一次。快了,但没快太多。

共振之后呢。

第二步——化。碎片开始软化。不是融化——是化开,从硬的东西变成软的。善碎片在你体内——它化开的时候你会感觉到丹田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灵力在动,是碎片本身在动。执碎片在蛋壳里——它会从蛋壳里渗出来,不是破壳,是从壳的缝隙里渗出来。渗出来之后它会往你身上爬——不是往丹田爬,是往善碎片的方向爬。两片碎片互相爬——爬到一起的时候,开始合。

合的时候会不会疼。

白把手收回去。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不知道。但大帝的执念——不是在挖矿,不是在炼丹,不是在和人打架。是在斩三尸之前那一刻——他站在密室里,手里捏着刀,刀尖抵在自己胸口上。他不是怕疼——他怕的是割完之后自己就不是自己了。那个怕太大,大到把其他所有记忆都压在了下面。我在翻大帝记忆的时候,翻到那一层就停了——不是翻不动,是不敢翻。那个怕太重了,我怕翻进去我自己也出不来。

也就是说——合的时候,可能会重新经历大帝斩三尸时的那种怕。

对。你以为你在融合碎片——实际上你在融合大帝的恐惧。他怕了一千年,那个怕一直在碎片里,没散。你一合,怕就全出来了。

李阳把蛋壳拿起来,攥在手心里。蛋壳是温的,金点透过指缝漏出来,一条一条细细的金光,照在沙子上。

怕也得合。

恶碎片还在谷口。明天天亮之前,你往谷口走,我往谷口走——我们在半路碰头。恶碎片从谷口飞过来,飞的过程中会消耗力量。你往谷口走,缩短它飞的距离——能省多少是多少。

你往回走。我去谷口。

你一个人去——善和执在你身上,恶碎片飞过来找你。但隐血丹断了之后你的身体会被禁制排斥——不是赶你走,是让灵力运转变慢。灵力慢了,碎片融合的时候供不上灵力——融合会卡住。卡住了碎片会自己找灵力——找不到外部的,就吸你体内的。你的丹田撑不住。

白顿了顿。

我跟你一起去。我身上有大帝的血——不是碎片,是血。血是引子,三片碎片都会认血。有我在旁边,碎片融合的时候不会乱吸你体内的灵力——它们会先吸大帝的血。血吸完了再吸你的。大帝的血够多——撑得住。

李阳看着白。

你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大帝。大帝想要一个——他花了一千年,花了三条命,花了整个星辰殿,就为了这个。我身体里是大帝的血,脑子里是大帝的记忆——虽然我不是大帝,但他的账还没结。他活着的时候欠的账——斩三尸的那一刀——到现在还没收回来。我替他收。

白把最后一片果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明天天一亮,往谷口走。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沙子。走到马旁边,从马鞍袋里掏出一件旧袍子,扔给李阳。

夜里凉。裹着。

李阳接住袍子。袍子是旧的,袖口磨白了,领口有线头。闻着有股果壳味,混着杨树叶子那种涩涩的青草气。他抖开,裹在身上。袍子有点大,肩膀宽了,袖口长了一截,他把袖子卷了卷,卷到手腕。

谢了。

不谢。袍子是大帝的。搁谷里搁了一千年。没霉。

李阳低头看了看袍子。领口内侧绣了一行字,极细,针脚密密匝匝的。眯着眼看清了——。是大帝的名字。

白在沙子上躺下来。两条腿叉开,手臂枕在脑后,看着天。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东边那片天已经密密麻麻了。那颗特别亮的金色星星还在闪——闪得比刚才快了。不是错觉——是真的快了。频率跟蛋壳上的金点差不多——两息一次。

那颗星星也在叫。白说。不是叫碎片——是叫大帝。大帝看了它八百年,它等了大帝八百年。现在大帝的血在你身上,它在叫血。

李阳靠着树坐下来。裹着大帝的袍子,仰头看那颗金色的星星。星星在闪,蛋壳在跳,善碎片在丹田里动了一下——极轻,跟鱼在水里吐了个泡似的。

河水的咕咕声越来越轻。虫子叫了一声,又静了。

河面上星星的倒影被波纹切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往远处漂。碎完了又聚回来,聚回来又碎了。

蛋壳在胸口,温的。金点一闪一闪。

明天天亮之前,往谷口走。三片碎片,一条命,不知道合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