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
南域,落星谷。
谷口很窄,窄得只能容三个人并肩走过。两侧是漆黑的峭壁,高耸入云,像是被什么巨刃从中间劈开。
峭壁的表面光滑如镜。
不是被水冲刷的那种光滑。
而是被高温熔化过的那种光滑。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坠落的时候,将两侧的岩石都熔化了。
千年过去,熔化的岩石重新凝固,变成了一种奇特的黑色晶体。
在阳光下,它们反射出幽暗的光芒。
像是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谷口外,一棵枯树歪斜地立着。
树下,坐着一个穿黑袍的人。
李阳。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两天。
——
两天前,他从星辰殿出发。
大乘境界的全速赶路,只用了三天就到了南域。
到了黑风镇,见到了赵铁。
大殿主。
赵铁单膝跪地,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大长老他……还在里面?
李阳问道。
还在。
赵铁回答。
属下派人在谷口盯着,一直没有看到他出来。
也没有人进去。
李阳点了点头。
他走到落星谷的谷口,伸出手,触摸那黑色的峭壁。
峭壁很凉。
凉得像冰一样。
但当他的手指触到峭壁的那一刻——
一股微弱的排斥力从峭壁深处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抗拒他。
不是抗拒他的力量。
而是抗拒他的血脉。
果然……
他在心中默默说道。
我进不去。
傀儡之王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
李阳收回手。
这种感觉很奇特。
像是一扇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而钥匙……在别人手里。
那就等。
傀儡之王的声音平静。
等他出来。
然后——
杀掉他。
李阳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枯树旁,坐了下来。
闭上眼。
开始等待。
——
这一等,就是两天。
落星谷的白天,很热。
阳光穿过薄雾,照在黑色的峭壁上,将那些黑色晶体晒得滚烫。
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像是有一层透明的火焰在燃烧。
李阳坐在枯树下,一动不动。
他的衣袍被汗水浸透,又被海风吹干。
反复。交替。
像是在提醒他——时间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
落星谷的夜晚,很安静。
安静得可怕。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
只有海风从无尽海的方向吹来,穿过谷口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是某种古老的哀鸣。
像是千百年来,死在这片禁地里的亡魂,在风中哭泣。
第一天夜里,月亮很圆。
银色的月光洒在谷口,将那些黑色晶体照亮。
李阳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月光下的落星谷。
谷口深处,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股来自星辰大帝的禁制之力,在这个时候变得格外清晰——
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壁,横亘在他的面前。
你在想什么?
傀儡之王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星辰大帝——
李阳的目光复杂。
他为什么要设下这道禁制?
仅仅是不想让后人看到自己陨落的样子?
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傀儡之王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阳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我虽然是他的残魂,但他的记忆并不完整。
尤其是——他陨落前后的那一段。
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
李阳的心中微微一震。
被人刻意抹去?
是谁?
为什么要抹去?
是星辰大帝自己?
还是——另有其人?
他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傀儡之王不会再回答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
继续等待。
——
第二天,下起了小雨。
雨丝很细,像是雾一样,随风飘洒。
落在黑色的峭壁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空气变得潮湿,夹杂着一股泥土的气息。
李阳坐在雨中,没有动。
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滑落,从他的下巴滴落,落在地上。
他的衣袍被打湿,紧紧地贴在身上。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闭着眼,听着雨声。
像是在听一首古老的曲子。
——
雨停了。
傍晚。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红色,像是一片燃烧的海。
落星谷在红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诡异。
那些黑色晶体反射着红光,像是被血染过一样。
李阳睁开眼,看着那片红色的天空。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时间。
快了。
已经两天了。
大长老——应该快出来了。
——
第三天。
清晨。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将远处的一切都染成了灰色。
李阳睁开眼睛。
他感觉到了。
谷口深处,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
不是地震。
是脚步声。
有人在谷底深处,踩着陡峭的岩壁,一步一步地向上爬。
——
他出来了。
——
震动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李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的目光平静,但体内的力量已经开始涌动。
大乘境界的气息,在他身上缓缓弥漫开来。
像是无形的潮水。
笼罩了整片谷口。
——
谷口的黑暗中,一个人影显现。
白发。
黑袍。
削瘦的面容。
阴鸷的目光。
——大长老。
他从谷口走出来,脚步有些踉跄。
他的衣袍破烂不堪,脸上满是灰尘和汗水。
但他的眼睛——
很亮。
亮得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走出谷口,抬起头——
然后,看到了站在枯树下的李阳。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脸上的表情,在那一刻凝固了。
……大殿主?
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难以置信。
李阳看着他,没有说话。
大长老的反应,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
惊恐。
困惑。
难以置信。
他以为自己逃到了南域,就安全了。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落星谷,大殿主就追不进来了。
但他错了。
大殿主确实进不去。
但大殿主可以在谷口等他。
你……
大长老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阳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大长老,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觉得,你逃到南域,我就找不到你?
你逃落星谷,我就拿你没办法?
大长老的脸色变得难看。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你的暗卫?
赵铁?
李阳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你以为,你留的那句话——不用找了,很快我就会回去
是为了吓唬我?
还是为了告诉我,你在落星谷里找到了什么?
大长老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确实留了那句话。
但那句话,不是他用来威慑大殿主的。
那句话……是说给别人听的。
是说给那个一直在暗中帮他的人听的。
但现在看来——
大殿主误会了。
他以为那句话,是在对他说的。
大长老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目光变得复杂。
大殿主。
他的声音低沉。
你追我到这里,就是为了杀我?
你说呢?
李阳的声音冰冷。
你背叛了星辰殿。
你联合外人,想要暗杀我。
你觉得——
我会放过你?
大长老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笑声在谷口回荡,带着一种诡异的情绪。
不是恐惧。
也不是疯狂。
而是……解脱。
大殿主。
他的声音变得平静。
你以为……我是为了背叛你?
我背叛你,不是为了权力。
不是为了地位。
我背叛你——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是因为你该死。
李阳的目光微微眯起。
为什么?
因为我的儿子。
大长老的声音低沉。
我的儿子……死在了你的手里。
他是怎么死的?
你心里清楚。
李阳沉默了。
大殿主的记忆中,确实有这件事。
大长老的儿子,是一个化神期的天才。
但因为对大殿主出言不逊,被大殿主一掌拍死。
一命呜呼。
那个废物?
李阳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
他对我不敬。
死有余辜。
大长老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狰狞。
死有余辜?
我儿子只是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你就杀了他?
你不配做星辰殿的大殿主!
李阳的目光依然平静。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的。
现在——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
我给你一个机会。
说出你在落星谷里找到了什么。
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大长老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的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大殿主。
你以为……我进入落星谷,是为了逃命?
我进入落星谷——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是为了找到星辰大帝的遗物。
而我——
他伸出右手,张开手掌。
手心里,躺着一块黑色的碎片。
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像是什么东西的残片。
但它散发出的气息——
让李阳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星辰大帝的气息。
——找到了。
大长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得意。
这是星辰大帝的第二分身。
虽然我只找到了一小块碎片。
但这一小块碎片——
已经足够。
足够什么?
李阳的声音变得冰冷。
足够让我突破到大乘。
大长老的笑容变得狰狞。
大殿主。
你以为你等在这里,就能杀掉我?
我等这一天——
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的右手猛地握紧。
那块黑色的碎片,在他手心中碎裂。
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涌入他的身体。
——轰!
一股磅礴的气息,从大长老身上爆发出来。
黑色的光芒在他的身体周围旋转,形成了一道旋风。
旋风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将周围的沙石都卷了起来。
李阳站在风暴中,衣袍猎猎作响。
但他的目光,依然平静。
他在等。
等大长老融合那块碎片。
等他全力爆发。
然后——
一击必杀。
风暴持续了大约十息时间。
然后,渐渐平息。
大长老站在风暴中心,浑身笼罩着一层黑色的光辉。
他的气息,比之前强大了不止一倍。
从问鼎中期——
直接突破到了问鼎巅峰。
距离大乘,只有一步之遥。
看到了吗?
大长老的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自信。
这就是星辰大帝的力量。
虽然只有一小块碎片,但它已经让我突破到了问鼎巅峰。
如果我找到完整的第二分身——
我就能突破到大乘。
甚至——
大成。
李阳的目光依然平静。
说完了?
大长老的笑容微微凝固。
……你说什么?
我说——
李阳缓缓抬起右手。
你的遗言,说完了?
一股恐怖的气息,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大乘巅峰。
完整的大乘巅峰。
比大长老的刚刚突破的问鼎巅峰,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
大长老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惨白。
大……大乘巅峰?
你……你怎么可能……
他以前就知道大殿主是大乘境界。
但大乘初期,和现在的大乘巅峰——
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在李阳爆发出大乘巅峰的气息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
自己引以为傲的突破,在大殿主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问鼎巅峰。
大乘巅峰。
这中间隔着的,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你……你一直在隐藏实力?
大长老的声音颤抖。
李阳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一掌拍出。
——大星辰手。
一只巨大的手掌在虚空中凝聚,带着恐怖的威压,向大长老拍去。
大长老的脸色惨白。
他想要躲,但李阳的神识已经锁定了他的气息。
躲不开。
挡不住。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巨大的手掌,拍向自己的胸口。
——轰!
一声巨响。
大长老的身体,被一掌拍飞。
鲜血从他口中喷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了黑色的峭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然后,缓缓滑落。
咳……咳咳……
大长老躺在地上,嘴角不断地溢出鲜血。
他的胸口凹陷了下去,肋骨断了不知道多少根。
他感觉自己体内的灵气,正在快速地消散。
他活不了了。
他知道。
大殿主的那一掌,已经震碎了他的心脉。
为……为什么……
他的声音微弱。
为什……么……会这样……
我明明……已经……找到了……
星辰……大帝……的力量……
为什么……还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
他已经说不完了。
他的眼睛,逐渐失去了神采。
视线模糊。
他看到大殿主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张脸,冷漠如冰。
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波澜。
像是看一只死去的蚂蚁。
你找到的——
大殿主的声音响起。
确实是星辰大帝的力量。
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大长老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开眼睛。
什……什么……事……
大殿主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
轻得像是风中的低语。
但大长老的瞳孔,在那一刻猛地放大。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要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的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死不瞑目。
——
李阳站起身,看着大长老的尸体。
他说的那句话,只有大长老听到了。
那句话是——
因为星辰大帝的真正力量——
一直都在我的手中。
大长老到死都不知道,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他只是惊恐地发现——
大殿主早就掌握了星辰大帝的真正力量——
而他——只是一个自以为找到了宝藏,却不知道宝藏早已被人取走的可怜虫。
但他不知道——
李阳说的真正意思,不是大殿主早就掌握了星辰大帝的力量。
而是——
星辰大帝的力量——一直在他的体内。
根本不需要去找什么第二分身。
结束了。
李阳的声音很轻。
他转过身,走出谷口。
阳光从云层中洒落,落在他的身上。
他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长。
像是两个重叠的影子。
——
他走到枯树下,停下脚步。
赵铁。
他的声音平静。
一个身影从枯树后的阴影中走出。
正是赵铁。
他单膝跪地,低着头。
属下在。
把他的尸体带回去。
李阳的声音很轻。
葬在星辰殿后山。
他毕竟是星辰殿的大长老。
虽然背叛了星辰殿——
但他也该有一个葬身之地。
赵铁恭敬地回答。
他看着大殿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大殿主……变了很多。
以前的大殿主,冷酷无情,杀人如麻。
从不会给敌人留全尸。
更不会下令安葬敌人。
但现在——
他安葬了大长老。
虽然语气依然冷漠,但那份冷漠中,似乎多了一丝……人情味?
赵铁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他只知道——
大殿主变强了。
强大到让他感到敬畏。
他低下头,不再多想。
——
两天后。
星辰殿,后山。
一个新坟,静静地立在山坡上。
坟前没有墓碑。
只有一块黑色的石头,算是标记。
李阳站在坟前,看着那座新坟。
他的目光复杂。
大长老。
他在心中默默说道。
你我之间的恩怨,到这里,就算结束了。
你为了儿子复仇,没有错。
我为了自保,也没有错。
错的是这个世界——
强者为尊的世界。
如果有来世……
他顿了顿。
希望你生在一个和平的年代。
他转过身,走出后山。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出后山大门的那一刻,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空很蓝。
蓝得像是一块被水洗过的宝石。
该忙别的事了。
他在心中默默说道。
骨灵溪的伤,还没有完全好。
傀儡之王的事,也没有解决。
还有恒阳大帝一脉……
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迈开脚步。
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