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落星城的城门已经关闭。
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守城士兵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嘚嘚嘚——
嘚嘚嘚——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守城士兵警觉地抬起头,看到一匹黑马正从官道上疾驰而来。马背上,一个身穿黑袍的身影伏低着身子,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什么人?!
士兵握紧了手中的长戟。
黑马在城门前骤然停下,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马背上的人抬起头,火把的光芒映照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冷漠而威严的面孔。
开城门。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士兵看清了那张脸,脸色骤变。
大……大殿主?!
开门!快开门!
城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声响。李阳一夹马腹,黑马如箭一般冲入城中,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火星。
士兵看着那一人一马消失在夜色中,额头上已满是冷汗。
大殿主……怎么会深夜来落星城?
——
望月楼。
三楼的房间里,烛火摇曳。
柳烟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骨灵溪。
她的脸色比白天更加苍白了。
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微弱得像是随时会停止。
烛火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将房间里的一切都染上一层昏黄。空气中弥漫着定魂丹的气息,但那股气息已经越来越淡了。
柳烟握住骨灵溪的手。
她的手冰凉。
像是握着一块冰。
骨灵溪……
柳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她。
再撑一撑……
他……一定会回来的。
他答应过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颤抖。
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骨灵溪的脸。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沉稳而急促,由远及近。
柳烟猛地抬起头。
烛火在那一刻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穿黑袍的身影站在门口。
夜风从门外涌入,吹动了烛火,吹起了他的衣袍。
烛火明灭之间,他的脸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大殿主……
柳烟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敖渊死了。
而这个男人……是杀了他的人。
但也是这个男人,把她从天牢里救了出来,一路护送她到落星城。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李阳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床边,目光落在骨灵溪的脸上。
苍白。
虚弱。
濒死。
他的手指按在骨灵溪的手腕上。一股温和的力量探入她的体内,感知着她的状态。
片刻之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比三天前更严重了。
定魂丹的药效几乎完全消退,星辰之力的侵蚀已经蔓延到了全身。
如果再晚回来一天……
后果不堪设想。
轮回珠。
李阳从怀中取出那颗透明的珠子。
烛火映照在珠子上,折射出幽蓝色的光芒。珠子内部的雾气缓缓旋转,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吸。
柳烟。
他的声音平静。
我要开始了。
可能会有些疼。
但你必须忍住。
柳烟看着那颗珠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轮回珠。
救骨灵溪的唯一希望。
但是……她体内的星辰之力被剥离之后,会怎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敖渊临死前,用东西和大殿主交换了条件。
让她活。
她不能辜负他。
我准备好了。
柳烟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李阳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但很快,就消失了。
闭上眼。
——
柳烟闭上了眼睛。
李阳将轮回珠放在她面前,右手捏出一道法诀。
大殿主的记忆中,有剥离星辰之力的方法。那是星辰殿千年研究的成果,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的手指在轮回珠上轻轻一点。
嗡——
珠子内部的雾气旋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像是某种漩涡。
像是某种通道。
起——
李阳的手指按在柳烟的眉心。
一股磅礴的力量从他的指尖涌出,探入柳烟的体内。
他感觉到了。
在柳烟的身体深处,有一股狂暴的力量正在沉睡。
那是星辰之力。
它像是一颗微型的星辰,在柳烟的体内缓缓旋转,散发着危险而强大的气息。
李阳深吸一口气,开始剥离。
剥离的过程,就像是将一根根细如发丝的丝线从血肉中抽离。
每抽出一根,柳烟的身体就会颤抖一下。
她的嘴唇咬得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她没有喊痛。
她只是紧紧闭着眼睛,忍着。
一根。
两根。
三根……
星辰之力被一点一点地抽离,注入轮回珠中。
轮回珠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
从幽蓝色变成银白色,又从银白色变成璀璨的金色。
像是真的有一颗星辰,在珠子内部燃烧。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最后一缕星辰之力被抽离了出来。
柳烟的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李阳伸手扶住她。
好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已经结束了。
柳烟睁开眼睛,虚弱地看着他。
她的脸色苍白,但眼中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骨灵溪……
她的声音很轻。
救她……
李阳点了点头。
他扶着柳烟靠在床边,然后转身走向骨灵溪。
那颗轮回珠在他手中散发着璀璨的光芒,像是握着一颗真正的星辰。
他走到床边,将轮回珠放在骨灵溪的胸口。
然后,他捏出另一道法诀。
注入——
轮回珠中的星辰之力,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从珠子中涌出。
光点像是萤火虫,在空中飘舞。
然后,它们一颗一颗地没入骨灵溪的身体。
一颗。
两颗。
三颗……
每一颗光点融入骨灵溪的身体,她的脸色就多一分红润。
她的呼吸,也渐渐变得有力。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气息,像是星辰的光芒,又像是生命的温度。
烛火在那一刻变得更加明亮,将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
不知过了多久——
最后一点光芒没入了骨灵溪的身体。
轮回珠,重新变得透明。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烛火在轻轻摇曳。
只有三人的呼吸声在回荡。
李阳伸出手,按在骨灵溪的手腕上。
几息之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星辰之力……已经被完全吸收了。
她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成功了。
李阳的声音很轻。
柳烟的眼眶,在那一刻红了。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床单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成功了。
骨灵溪……得救了。
敖渊的牺牲……没有白费。
敖渊……
她在心里默默唤道。
你看到了吗……
她……得救了。
——
骨灵溪的眼睫毛轻轻颤动。
片刻之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还很虚弱,但已经不再空洞。烛火的光芒映照在她的瞳孔中,像是两颗微弱的星辰。
她茫然地看着天花板,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
然后,她看到了站在床边的李阳。
你是……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中的柳絮。
李阳看着她,心中一痛。
骨灵溪不认识他。
不认识这张脸。
不认识这个身份。
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我是……
李阳顿了顿。
大殿主。
骨灵溪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大殿主?
她记得这个名字。敖渊曾经提起过。
那是星辰殿的主人。
是……敌人。
敖渊呢?
她问道。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刺入李阳的胸口。
李阳沉默了。
房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烛火在那一刻不再跳动,静止在空气中。
他……
李阳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不在。
骨灵溪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她没有追问。
她太虚弱了。
虚弱到连追问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是闭上眼睛,再次陷入了沉睡。
但这一次,她的呼吸平稳而有力。
她不是昏迷。
她只是累了。
李阳看着骨灵溪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看向柳烟。
照顾好她。
他的声音平静。
她需要时间恢复。
柳烟点了点头。
你……
她顿了顿。
你要走了吗?
李阳的声音很轻。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柳烟看着他,目光复杂。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知道……这个男人,救了骨灵溪。
而这个男人……是杀了敖渊的人。
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
李阳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但很快,就消失了。
不必。
他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等她醒来……
他顿了顿。
不要告诉她我来过。
柳烟微微一愣。
为什么?
李阳没有回答。
他只是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
夜风拂过走廊,吹起他的衣袍,吹乱了他的发丝。
柳烟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
他到底是谁?
敖渊用什么东西和他交换了条件?
他为什么……要救骨灵溪?
这些问题,她一个都回答不了。
她只知道一件事——
大殿主,和敖渊,有某种她不知道的联系。
——
夜空中,星光璀璨。
明月高悬,银色的月光洒落在落星城的屋檐上,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银白。
李阳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
他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像是另一个他。
你在想什么?
傀儡之王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李阳没有回答。
他在想骨灵溪。
她在最后一刻,不关心自己的伤势,不关心自己为什么能活过来。
她只关心一件事——
敖渊在哪里。
而他……不能告诉她答案。
她会知道的。
傀儡之王的声音平静。
迟早会知道。
但不是现在。
李阳的声音很轻。
现在……她需要静养。
等她好了,我会告诉她一切。
傀儡之王沉默了片刻。
你确定?
确定。
李阳的声音坚定。
等一切结束,我会告诉她真相。
告诉她……敖渊没有死。
敖渊……就是我。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的星空。
星光璀璨,月华如水。
但在这片星空下,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是大殿主。
他是星辰殿的主人。
他是大乘境界的强者。
但他不能告诉任何人,他到底是谁。
不能告诉柳烟。
不能告诉骨灵溪。
不能告诉任何人。
这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
三天后。
星辰殿,大殿。
李阳坐在宝座上,目光扫过大殿中站立的众人。
二长老站在最前面,脸色恭敬而紧张。
大殿主,您回来了。
李阳的声音平静。
星辰殿最近有什么事?
一切正常。
二长老恭敬地说道。
大长老叛逃之后,属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清理了他的党羽。
现在星辰殿上下,已经恢复了稳定。
李阳点了点头。
很好。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
二长老微微一愣。
大殿主请吩咐。
李阳的目光变得冰冷。
派人去南域。
找到大长老。
我要知道他的下落。
二长老的脸色微微一变。
大殿主……您要……
找到他。
李阳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然后告诉我。
其他的……不用你管。
二长老连忙低下头。
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
李阳的声音再次响起。
二长老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大殿主。
派最精锐的人去。
李阳的声音冰冷。
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只要找到他的下落,就立刻回报。
不要让他发现,我们在找他。
二长老心中一凛。
他恭敬地行礼,然后快步退出了大殿。
大殿里,只剩下李阳一个人。
他坐在宝座上,手指轻敲着扶手。
一下。
又一下。
大长老。
他必须除掉这个人。
不是因为大长老发现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发现。他只是以为自己背叛了星辰殿,大殿主要杀他。
仅此而已。
但大长老知道太多。
他知道柳烟的存在,知道骨灵溪的存在,知道傀儡之王印记的存在,还察觉到……他身上的轮回气息。
虽然大长老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得太多了。
多到足以成为威胁。
而且——
大长老逃到了南域。
恒阳大帝一脉的地盘。
如果大长老投靠恒阳大帝一脉,把他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那后果,不堪设想。
你在担心?
傀儡之王的声音响起。
担心。
李阳坦诚地回答。
大长老是个聪明人,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傀儡之王的声音平静。
他逃到南域,不是为了投靠恒阳大帝一脉。
而是为了……自保。
自保?
傀儡之王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冷笑。
南域是恒阳大帝一脉的地盘,星辰殿的势力无法渗透。
对他而言,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不敢回来,也不会投靠任何人。
他只会躲起来,像一只老鼠一样,在黑暗中苟延残喘。
李阳沉默了。
傀儡之王说得有道理。
但他不能冒险。
大长老……必须死。
不是为了复仇。
而是为了……以绝后患。
来人。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一个侍卫快步走进来。
大殿主有何吩咐?
召集所有探子。
李阳的声音冰冷。
目标——南域。
任务——找到大长老的下落。
期限——一个月。
侍卫心中一凛。
他恭敬地行礼,然后快步退下。
大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李阳坐在宝座上,望着穹顶的星图。
星图上,无数星辰闪烁。
每一颗星辰,都代表着一个命运。
而他的命运……
还远没有结束。
大长老……
他在心中默默说道。
你以为你逃到了南域,就安全了?
你只是逃到了另一个牢笼。
而我……
会找到你。
然后……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杀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