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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青云山脚下已经站满了人。

灰白色的晨雾从山林间涌出来,将山门前的石牌坊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牌坊上的符文在雾中发出淡青色的光,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在石柱上流淌。

人群中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检查法器,有人在闭目调息。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站着,看着那条隐没在云雾中的石阶路。

三千六百级石阶。禁制压制灵力和肉身。最先登上山顶的一百人通过选拔。规则很简单,但所有人都知道,简单往往意味着残酷。

李阳站在人群的边缘。身高两丈多,灰白色的皮肤,金色的竖瞳,在晨雾中像一座移动的铁塔。他周围空出了一圈空地,没有人敢靠近。沐晴雪带着师弟师妹们站在不远处,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长裙,头发扎成马尾,长剑挂在腰间。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睛下面还有淡淡的青色。她看了李阳一眼,点了点头。李阳也点了点头。

辰时将至,晨雾开始散去。

山门后面的淡青色光幕从中间裂开,露出一条通往山上的石阶。石阶很宽,能并行十几个人。石阶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青光,那是禁制的光。石阶的两侧站着青云剑宗的内门弟子,穿着青色道袍,腰悬长剑,目光如炬。

那个穿着深青色道袍的中年修士又出现了。他站在石阶的最高处,金丹中期的修为,声音不大,但山脚下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参加选拔的修士,持牌入场。规则已经告知。我再补充一条——石阶上的禁制会根据每个人的修为自动调整强度。修为越高,压制越强。所以不要妄想用修为碾压。登顶靠的不是蛮力,是耐力。”

人群中一阵骚动。修为越高,压制越强。金丹初期的压制,比筑基期强数倍。

李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禁制会根据修为调整强度。那他金丹初期的修为,要承受金丹级别的压制。他的肉身比普通金丹修士强得多,禁制能压得住他吗?他不知道。他不在乎。

执事开始叫号。一个接一个的修士持牌走上石阶,消失在淡青色的光幕中。李阳排在后面,轮到他时,执事看了他一眼,在名册上找到“三百七十一”的名字,划了一道。

“进去。”

李阳走进光幕。

淡青色的光在他身上扫过,像一层薄薄的冰。他的身体猛地一沉——禁制压下来了。不是对灵力的压制,是对肉身的压制。他的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比平时大好几倍的力气。他的肩膀也沉了下去,脊椎发出了细微的咯吱声。

他看了看周围的修士。有的已经在喘气了,有的脸色发白,有的在咬牙坚持。禁制的强度确实因人而异,筑基初期的修士虽然扛不住,但压制在他们身上的力量,远比金丹初期的小。

这是公平的,也是最不公平的。

他将视线移向前方,迈出了第一步。

石阶很长。三千六百级,从山脚到山顶,隐没在云雾中。李阳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不快不慢。禁制在他的身上越来越重,每上一级,重量就增加一分。

起初只是双腿沉重。走到一百级的时候,他的腰也开始发酸。两百级的时候,肩膀上的重量像压了一座小山。三百级的时候,他的呼吸变重了。

妖裔的肉身不需要呼吸来维持力量。但禁制压在他的胸腔上,将他的肺压得无法扩张。他必须用力吸气,才能把空气吸进肺里。吸进去的空气是冰凉的,带着松脂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知道是谁的血,从上面的石阶上滴下来的。

他看了一眼脚下的石阶。石阶上有血迹,暗红色的,一行一行的,从上面延伸下来。有人受伤了,有人在流鼻血,有人在咳血。禁制对灵力的压制,会让某些修炼特殊功法的修士气血逆行,从七窍流出。

李阳没有停。他继续往上走。

走到五百级的时候,他看见了第一个人倒下。

一个筑基中期的年轻修士,穿着灰色道袍,脸色白得像纸。他的腿在发抖,膝盖一软,整个人趴在了石阶上。他的嘴巴张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涣散,嘴角有白沫。

两个青云剑宗的弟子从石阶两侧走上来,一人架起他的一条胳膊,将他拖了下去。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力气挣扎。

李阳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

走到八百级的时候,他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很轻,很碎,像猫踩在瓦片上。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沐晴雪。她的呼吸很急促,每一步都在喘。她的步伐不稳,左脚比右脚重,显然左腿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放慢了脚步,但是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

沐晴雪从他身边走过。她的脸很红,额头上全是汗。她的白色长裙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她的长剑在腰间一晃一晃的,剑鞘敲在她的腿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她没有看他。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石阶,瞳孔里只有石阶,只有往上。她的嘴唇在喃喃地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可能在数数,可能在念咒,可能在给自己打气。

李阳看着她从身边走过,然后继续往上走。

走到一千二百级的时候,禁制的压力突然变了。

不是变重,是变了性质。之前只是单纯的重压,像有一座山压在背上。现在那股压力开始渗透进他的身体,钻进他的肌肉,钻进他的骨骼,钻进他的经脉。

不是疼,是酸。像有人在他的骨头缝里倒了一瓶醋,酸得他的手指都在发麻。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不是因为撑不住,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该休息了。

他没有休息。他继续往上走。

走到一千五百级的时候,他看见了第二个人倒下。

这次是一个金丹初期的散修,和他一样的修为,但身体比他差远了。那个散修倒在了石阶上,鼻子和耳朵都在流血,血滴在石阶上,发出嗒嗒的声音。他的手指还在石阶上抠着,指甲嵌进石缝里,想往上爬。但他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爬了一级,手指松了,整个人从石阶上滚了下去。

两个青云剑宗的弟子从下面跑上来,拦住了他。

李阳没有回头看。

走到两千级的时候,石阶变得陡峭了。

从平缓的上坡变成了直直的山壁,石阶的每一级都有膝盖那么高。禁制的压力已经到了极限,压得他的脊椎咯吱咯吱地响。他的双腿在发抖,不是怕,是肌肉在抗议。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的妖力调动起来。不是用来抵抗禁制,是用来修复肌肉。妖裔的肉身有着极强的自愈能力,肌肉在撕裂的同时也在修复。只要修复的速度比撕裂的快,他就能一直走下去。

他的脚步快了起来。不是快了一点,是快了很多。从慢走变成了快走,从快走变成了小跑。他踩在石阶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石阶在他的脚下发出碎裂的声响,裂纹从脚底向外延伸,咔咔咔的声音在山壁上回荡。

两旁的青云剑宗弟子看着他,眼睛里全是震惊。他们在这里站了很多年,见过无数参加选拔的修士。从来没有人能在两千级石阶上跑起来,从来没有。禁制的压力到了这个程度,连他们自己走下去都要咬牙坚持。而这个人,在用跑的。

跑到两千五百级的时候,他听见了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脚步声,是身体砸在石阶上的声音。他停下来,转过头。

沐晴雪倒在了石阶上。她的脸朝下,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晒干的青蛙。她的长剑从腰间滑了出来,掉在石阶上,剑鞘碎了,露出里面的剑刃。剑刃上有一道裂纹,从剑尖一直裂到剑柄。不知道是摔碎的,还是禁制压碎的。

她的师弟师妹们在她身后,也在苦苦支撑。那个圆脸的师弟脸色发紫,嘴唇发青,他一只手扶着石阶,另一只手伸向沐晴雪,想去拉她。但他的手指离她的衣角还差好几寸,够不到。他的腿在发抖,膝盖一软,也倒了下去。

其他几个师弟师妹也都停下了脚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没有人有力气去扶沐晴雪。

李阳看着沐晴雪趴在石阶上,一动不动。她的白色长裙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能看见脊椎的轮廓。她的头发散了,凌乱地铺在石阶上,沾着血迹和尘土。

他走了回去。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石阶在他的脚下碎裂,碎石从他的脚边滚落。他走到沐晴雪面前,蹲下来。他的影子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中。他伸出右手,抓住了她的后领,将她从石阶上提了起来。

动作很粗暴,像提一只小鸡。

沐晴雪的身体在空中晃了一下,然后站稳了。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上挂着汗珠。她的嘴巴在动,但没有声音。她的脸白得像纸。

李阳松开手,她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她睁开眼,看着李阳。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冰,只有疲惫和被汗水冲刷干净的、赤裸裸的疲惫。

“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被山风吹散了。

“别说话。”李阳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沐晴雪看着他的背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低下头,从地上捡起那柄断了的长剑,插回腰间的剑鞘里。然后她迈出了下一步。

走到三千级的时候,雾气散开了。

山顶出现在眼前。

石阶的尽头是一座石台,石台不大,只有几十丈见方。石台的地面铺着青色的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填着白色的石灰。石台的四周站着青云剑宗的长老和弟子,穿着青色道袍,腰悬长剑,目光如炬。

石台的中央,站着一个穿着深紫色道袍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眼镜。他的修为是元婴初期。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内门弟子,都是金丹期的修为。其中最年轻的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修为已经是金丹中期了。

李阳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张脸他认识。上官文轩。

他站在老者的身后,青色的道袍在风中轻轻飘动。他的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一颗蓝色的宝石。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不是刻意,是习惯。

他没有看李阳。他的目光从石阶上扫过,扫过那些正在往上爬的修士,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像在看一群蚂蚁搬家一样的漠然。

李阳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走上了石台。

石台上的禁制消失了,他的身体猛地一轻。双腿的酸痛、肩膀的重压、骨缝里的酸麻,全部在一瞬间消失了。他深吸一口气,站在石台边缘,看着后面还在往上爬的修士。

沐晴雪还在爬。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在摇晃。她的白色长裙已经看不出颜色了,血迹和汗水混在一起,将布料染成了灰褐色。她的师弟师妹们在她身后,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地往上挪。他们没有掉队。

李阳看着他们,没有动。

一个时辰后,石台上站满了人。

一百个人。最先登上山顶的一百人。李阳排在第十七。沐晴雪排在第八十三。她的师弟师妹们,只有那个圆脸的师弟登了上来,排在第九十九。其他的都被淘汰了。

那个圆脸的师弟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紫得像茄子,嘴唇上全是血痂。他的手指在石板上划着,指甲断了,指尖在流血。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刺眼。他登上了山顶,他通过了选拔。

沐晴雪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哭。

那个穿着深紫色道袍的老者走到石台中央,目光从一百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他的目光在李阳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恭喜你们,通过了选拔。金丹期的修士,从今日起为青云剑宗内门弟子。筑基期的修士,从今日起为外门弟子。”

人群中一阵骚动。几个金丹期的散修脸上露出喜色,他们原本以为要从外门做起,没想到直接进了内门。李阳面无表情。他不在乎外门还是内门。他只想找到那两个人。

老者继续说下去:“明日辰时,在此集合。内门弟子分派导师,外门弟子分配住所。现在,回去休息。”

人群中一阵欢呼。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在互相拥抱。李阳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那些欢呼的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沐晴雪追了上来,站在他面前。她的脸上还有汗,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在石阶上,你拉了我一把。”

“没什么。”

沐晴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带着泪花的笑。

“你是内门弟子了。”

“嗯。”

“我是外门弟子。”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李阳没有说话。

沐晴雪抬起头,看着他。“你找的人,在青云剑宗吗?”

“在。”

她没有问是谁,只是点了点头。“希望你找到他。”

她转过身,朝山下走去。她的师弟跟在后面。

李阳站在山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石阶的云雾中。风吹过他的披风,将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下的云海,看着云海下面的青云城。

他没有笑,也没有哭。他的脸上只有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