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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废矿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李阳沿着暗道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从丘陵的另一侧钻了出来。洞口被一片灌木丛遮住了,他拨开灌木,站在月光下,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碎叶。黑色的披风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棕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朝南边走去。

官道在月光下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远方。路边的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树影在地上摇晃,像一群跳舞的鬼魂。他走在官道上,步伐不快不慢,脚掌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两丈多高的身材在月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个移动的巨人。

他没有用妖裔的速度奔跑。不需要急。那些事情已经等了很久了,不差这几天。林晚儿。上官文轩。这两个名字在他心里压了很久,像两块石头,沉甸甸的。他需要去青云剑宗,找到他们,把那些账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亮了。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线涌过来,将田野染成了淡金色。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鸡鸣狗吠的声音在晨风中飘散。官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赶着马车的商人,有背着药篓的采药人,有骑着毛驴的书生。他们看见李阳,都远远地绕开了。

一个身高两丈多、皮肤灰白、眼睛闪着金光的人走在官道上,没有人敢靠近。

李阳不在意。他继续走。

中午的时候,他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有几家店铺和一家客栈。客栈的招牌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他在客栈门口停下脚步,弯下腰,推开了门。门框太矮了,他的头顶撞在门楣上,木屑掉了几片。

客栈里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一个独行的老者,低着头在吃面。另一桌是三个年轻的修士,穿着青色的道袍,腰间挂着长剑,正在低声交谈。他们看见李阳走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息,然后移开了。

在修仙界行走,什么怪人都有。不多看、不多问,是活命的规矩。

掌柜的是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看见李阳,手抖了一下,但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

“客……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吃饭。”李阳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桌子太小了,他的腿伸不直,只能将双腿斜着放在桌子下面。他将直刀放在桌上,储物袋挂在椅背上。

“来两斤牛肉,一壶酒。”

“好……好的。”掌柜的转身进了厨房。

脚步声很快,像在跑。

李阳坐在那里,等着。

他的目光扫过那三个年轻的修士。他们的青色道袍上绣着一柄剑的图案,剑的图案很简单,只有几笔线条。他不认识那个图案。不是天衍宗的,不是药王谷的,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宗门的标志。但他不在意。

牛肉和酒端上来了。牛肉切得很厚,用酱油和花椒煮过,颜色很深。酒是黄酒,温过的,酒面上飘着一层细小的泡沫。

李阳用手抓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他的牙齿比常人的牙齿锋利得多,牛肉在他嘴里被嚼了几下就碎了,咽了下去。他又喝了一口酒,黄酒不烈,带着一股甜味。

他吃了两斤牛肉,喝了一壶酒,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然后站起来,弯下腰,走出了客栈。

那三个修士看着他离开,沉默了几息。然后其中一个低声说:“那个人……是妖裔吗?”

“别多问。吃你的面。”

李阳继续往南走。

官道两旁的地形开始变化了。平原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了低矮的山。山上的树木从柳树变成了松树,从松树变成了柏树。空气变得潮湿了,带着一股松脂的气味。路边的野花也变了,从黄色的野菊变成了紫色的桔梗。

他走了两天。

第一天晚上,他在路边的一座破庙里过夜。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殿里供着一尊泥塑的菩萨。菩萨的脸已经模糊了,看不出五官。供桌上有灰尘,但没有香火。他在墙角坐下,背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神识覆盖了方圆百丈。没有妖兽,没有修士,只有几只老鼠在房梁上跑来跑去。

第二天中午,他遇到了一个人。

官道在前面分成了两条。一条往东,一条往南。往东的路牌上写着“青云城”,往南的路牌上写着“青云剑宗”。他正要往南走,听见身后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

李阳回头看去。尘土飞扬中,一队人马从北边驶来。领头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修,骑着一匹白马,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长裙,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她的头发很长,扎成一条马尾,在风中飘动。她的脸很白,五官清秀,但眼神很冷,像冬天里的冰。她的修为是筑基后期。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修士,有男有女,都穿着同样的素白色长裙或长袍。他们的修为参差不齐,从筑基初期到筑基后期都有。他们骑的马不是普通的马,是灵兽,蹄子上有淡淡的灵光,跑起来比普通的马快一倍。

李阳站在路边,看着他们从身边驶过。

那些修士看了他一眼,没有减速,没有停留。一个身高两丈多、皮肤灰白、眼睛闪着金光的怪物站在路边,他们选择当作没看见。

明智的选择。

但领头那个女修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勒住了缰绳。白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停在了他面前。

她转过头,看着李阳。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

她看了他几息,然后开口了。

“道友,你去青云剑宗?”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的目光从李阳的脸移到他的腰间,在那柄直刀和储物袋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回到他的脸上。

李阳看着她,金色的竖瞳在阳光下闪着幽冷的光。

他认出了这张脸。沐晴雪。青云派内门弟子。当初在青云宗后山,玄冰碧眼兽王出现的时候,她也在场。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玄冰碧眼兽王的利爪撕裂了他前一具身体的身体。血在空中飞溅。他的意识从破碎的肉身中抽离,悬浮在虚空中。他看见沐晴雪跪在那个尸体旁边,抱着那具已经冰冷的、不属于他的躯壳。她的脸上全是泪。她的声音在哭喊,但他听不清她在喊什么,因为他的意识已经在往另一个方向飘了。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青云剑宗。”沐晴雪又问了一遍。“你去吗?“

”嗯。“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沐晴雪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又停留了几息,然后移开了。

她没有问他是谁,从哪来,去做什么。在修仙界行走,不问来历是规矩。但她还是多看了他一眼。那双金色的竖瞳让她想起了什么,想不起来。

”同路。一起走吧。“

李阳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好。“

沐晴雪让身后一个男修让出了一匹马。那个男修有些不情愿,但沐晴雪说了一句”你骑我的,我骑他的“,他就没再说什么。

李阳翻身上了马。

马在他身下抖了一下,喘了一口粗气。这匹马是灵兽,比普通的马强壮得多,但承受两丈多高、几百斤重的身体还是有些吃力。它晃了晃脑袋,稳住了。

沐晴雪骑着另一匹马走在前面。李阳跟在她身后。那十几个修士跟在他们后面。

队伍沿着官道向南行进。

一路上,沐晴雪没有说话。她的背挺得很直,马尾在风中飘动,长剑在腰间轻轻一晃一晃。她的骑术很好,白马在她身下跑得很稳。

李阳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起了那个哭喊的女孩。那时候的沐晴雪还没有这么冷。她的眼睛里还有温度,还会为同门的死哭泣。现在她的眼睛里只有冰。

一个人要经历多少事,才能把眼睛里的温度全部变成冰?他想起了自己。他的眼睛里也没有温度。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队伍在一座山脚下停了下来。

山不高,只有几十丈,但很陡。山坡上长满了松树,笔直地指向天空,像一根根插在地上的针。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浅,清可见底。水底的鹅卵石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沐晴雪从马上跳下来,走到溪边,蹲下来,用手捧起水洗了把脸。她的动作很轻,很慢。

她的师弟师妹们也纷纷下马,有的在溪边喝水,有的坐在地上吃东西,有的靠着树干闭目养神。

李阳也翻下了马,但没有去溪边。他走到一棵松树下坐下,背靠着树干,双腿盘着。直刀横在膝头,闭上了眼睛。金色的竖瞳闭上之后,他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沐晴雪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和他很熟一样。李阳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鼻梁很高,睫毛很长,嘴唇薄薄的,微微抿着。

她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上的松树,看着松树上面的天空。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在极北冰原上见过的东西——那种在漫长的、孤独的旅途中才会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心里的疲惫。

“道友从哪来?”沐晴雪忽然开口了。

“极北。”李阳说。

沐晴雪看了他一眼。“极北。很远。”

“嗯。”

“来东域做什么?”

“找人。”

沐晴雪点了点头,没有问找谁。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去青云剑宗参加弟子选拔。”

李阳看着她。“选拔?”

“嗯。青云剑宗每年都会从下属分支宗门和各地散修中招收弟子。修为在筑基期以上的,都可以报名。选上了,就能留在青云剑宗。”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李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青云剑宗的下属分支宗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几个字。

“你的宗门,是青云剑宗的下属分支?”他问。

沐晴雪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意外。

“你不知道青云派?”

“不知道。”

“青云派是青云剑宗在东域南部的分支宗门。建派三百多年了,一直归青云剑宗管辖。”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常识性的事情。

李阳沉默了。

青云派是青云剑宗的分支宗门。那个被灭门的小门派,那个他曾经待过的、连名字都没几个人知道的青云宗,居然和东域三大宗门之一的青云剑宗有这层关系。他以前不知道。他从来没想过要知道。

那时候的他,每天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不被杀,怎么在那些比他强无数倍的敌人面前保住性命。他没有时间去打听这些。

沐晴雪看着他。“你的宗门呢?”

“散修。”

沐晴雪没有再问。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走吧。天黑之前要赶到青云城。”

队伍继续向南。

沐晴雪走在前面,李阳跟在后面。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影子从西边移到了东边。官道两旁的树从松树变成了柏树,又从柏树变成了竹子。竹子很高,很密,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海浪拍打沙滩。

沐晴雪忽然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敖烈。”

“敖烈。”沐晴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我叫沐晴雪。”

“我知道。”

沐晴雪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黄昏的时候,队伍到了青云城。

青云城是青云剑宗山门脚下的一座城池。城墙不高,只有三丈,用青色的石砖砌成。城墙上每隔几丈就挂着一盏灯笼,灯笼是红色的,在暮色中像一串串糖葫芦。

城门开着,人来人往。和云霄城一样热闹,但少了几分仙气,多了几分烟火气。

沐晴雪进了城,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了。客栈的招牌上写着“青云客栈”四个字。她跳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伙计。

“五间上房。”

伙计接过缰绳,看了一眼李阳,眼睛瞪大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沐晴雪转过头,看着李阳。“你住哪?”

“还没找。”

“一起住吧。”

李阳看着她,没有拒绝。

客栈的房间不大,但很干净。床是木制的,很大,但他的身体太大了,躺在上面脚会伸到床外面去。他没有躺下,在椅子上坐下。直刀放在桌上,储物袋挂在椅背上。他闭上了眼睛。

楼下传来沐晴雪的声音。她和她的师弟师妹们在吃饭,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他听得见。

“师姐,那个高个子是谁?你认识他?”

“路上遇到的。不知道是谁。”

“不知道是谁你就让他跟着我们?”

“他对我们没有恶意。”

“你怎么知道?”

“他如果想杀我们,我们早就死了。”

安静了。没有人再问。

夜深了。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李阳睁开眼,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了起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金色竖瞳上。

楼下的院子里,沐晴雪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穿着白色的长裙,长发披在肩上。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白得像纸。她抬起头,看着二楼窗户里的李阳。

“你没睡?”

“没有。”

“我也睡不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月光下白得透明,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

“我明天要去青云剑宗参加弟子选拔。如果选上了,我就能留在青云剑宗。如果选不上,我就要回青云派。青云派已经没什么人了。那场战斗之后,死的死,散的散。当年的那些师兄弟,只剩我一个了。”

一阵沉默。

她继续说下去。

“你听说过青云宗吗?不是青云派。是青云宗。一个更小的宗门,在东域北部的山里。”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和自己说话。

“那个宗门被灭了。灭门的时候,我正好在那里。一个妖兽冲进了山门。杀了很多弟子。我的师弟……也死在那里。”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抱着他的尸体哭。他的身体还是热的,但已经没有呼吸了。我哭了好久。后来他的尸体被妖兽拖走了。我连他的骨头都没有留住。”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没死,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他会不会也在青云剑宗?会不会也在参加选拔?会不会是某个长老的弟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李阳从窗户翻了出去,落在她面前。

身高两丈多,她必须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中。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冰已经化了。露出下面的东西。不是泪,是伤。

“他不会希望你一直活在过去。”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沐晴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带着泪花的笑。

“你说得对。”

她转过身,朝屋里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敖烈。谢谢你。”

“不谢。”

她走进了屋子。门关上了。

李阳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他转过身,翻回了二楼。

青云居然被灭门了,这是怎么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