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矛从正面刺来,短刀从两侧包抄,铁棍从头顶砸下。
法器上的符文在月光下亮成一片,幽蓝色的、土黄色的、暗红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将巷子照得五颜六色。那些光不是均匀的,是一块一块的,像打翻了的颜料盘。蓝色的光在矛尖上跳跃,土黄色的光在铁棍上流淌,暗红色的光在短刀的刀刃上闪烁。三种颜色的光照在那六七张脸上,将他们的表情照得明暗分明——贪婪、兴奋、残忍。
李阳看着他们冲过来,握紧了手中的直刀。
左臂的断骨处传来一阵钝痛,疼得他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眼角,蜇得眼睛发涩。他没有眨眼。他的右手很稳,刀锋上的紫黑色光芒在夜色中像一盏不灭的灯。
这具身体是陆沉的。
没有经过龙血毒的洗礼,没有产生过任何抗体。他的经脉是干净的,血液是红色的,伤口会疼,中毒会死。和上一具天魔躯壳完全不同。
他记住了这一点。
第一根长矛到了。
矛尖上的破灵符文在月光下闪着幽蓝色的光,直刺他的咽喉。矛尖刺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像一只受惊的蝙蝠在黑夜中尖叫。矛杆在持矛者的手中高速旋转,这是北境黑甲卫的秘传手法——旋转的长矛能增加穿透力,破灵符文的威力也会提升三成。
李阳侧头。
矛尖贴着他的耳廓刺过,带起的气流将他的头发吹得向后翻飞。那根长矛从他耳边飞过的瞬间,他能感觉到矛尖上的破灵符文散发出的灼热温度,像一块烧红的铁从耳边擦过。耳廓上的汗毛被烤焦了,发出一股细小的焦臭味。
他没有退。
左手抬起——不是格挡,是抓。左手握住了矛杆。
断骨的疼痛在那一瞬间炸开。骨茬在皮肉里摩擦,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那种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疼痛从断骨处向四面八方扩散,像有人在他的手臂里点了一把火,火焰顺着骨头烧到肩膀,烧到胸口,烧到心脏。他的左手手指几乎失去了知觉,但关节还是锁死的。他没有松。
刺矛的黑甲卫感觉到矛杆被抓住,下意识地往后拉。拉不动。矛杆像嵌在了石头里,纹丝不动。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恐——他的修为是筑基中期,双臂有千斤之力,加上长矛的旋转惯性,就算是筑基后期的修士也不敢硬接这一矛。但这个年轻人用一只手,一只断了的手,抓住了他的矛杆。
李阳右手直刀横扫。
刀锋从矛杆的中间斩过。紫黑色的刀光和幽蓝色的符文碰撞,火花四溅,像一簇被点燃的烟花。火花落在持矛者的手背上,烫出一个个黑色的焦痕,他疼得手一抖,但已经来不及了。
咔嚓——
矛杆断成两截。断了的那半截还握在黑甲卫手里,带着矛尖的那半截掉在地上,弹跳了一下,矛尖上的符文暗淡了下去,像一只被掐灭的萤火虫。黑甲卫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只剩半截的长矛,嘴巴张着,眼睛里全是茫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李阳没有给他机会。
右脚向前踏了一步,肩撞。
右肩撞上了那个黑甲卫的胸口。
咔嚓——
骨裂的声音很清脆,像折断一根干柴。不是一根肋骨,是好几根。那个黑甲卫的胸口凹陷了一个拳头的形状,凹陷的周围是放射状的裂纹,那是骨头断裂后皮肉塌陷的痕迹。他的嘴巴猛地张开,喷出一口鲜血,血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洒在巷子的墙壁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的身体向后飞去,像一块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头,撞上了身后的两个人。三个人滚作一团,撞在巷子的墙壁上。墙壁上的灰砖被撞碎了数块,哗啦啦地掉了一地,尘土在月光中弥漫。被撞的两个人中,一个的头磕在墙角的石墩上,当场昏了过去,额头上的伤口在往外冒血。另一个被压在下面,肋骨不知道断了多少根,每一次呼吸都从嘴角往外涌血沫。
剩下的几个人没有退。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贪婪。那瓶龙血还在李阳怀里。暗红色的玉瓶在月光下从白裘敞开的衣襟中露出一角,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在黑暗中发出致命的诱惑。他们的眼睛盯着那瓶龙血,瞳孔里映着暗红色的光。那种光不是反射的,是从他们眼睛里面烧出来的——一种病态的、不顾一切的、像是赌徒输光了最后一文钱还想翻本的光。
一个提着短刀的黑甲卫矮着身子,从侧面绕了过来。
他的步伐很轻,很碎,像一只在草丛中潜行的猫。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跟,每一步都在试探地面的硬度,避免发出声音。他用这种步法在北境的雪原上偷袭过三个妖兽,从未失手。
短刀反握在左手中,刀背贴着小臂,刀刃朝外。刀锋上涂着一层幽蓝色的光——不是符文,是毒。北境沼泽中七步蛇的毒液,筑基修士擦破一点皮,三个呼吸内就会全身麻痹,五个呼吸内毒发攻心,十个呼吸内神仙也救不回来。
李阳看见了那层幽蓝色的光。
他没有让那柄短刀靠近自己的身体。这具身体没有抗体,七步蛇毒对他来说和毒药没有区别。他不能冒任何风险。
短刀从左侧刺来,刀尖指向他的腰肋。
李阳退了半步。不是向后,是向右侧方。他的身体在退的同时转了一个角度,让短刀的刀尖从他的腹部前方划过,距离他的皮肤不到一寸。他能感觉到刀锋带起的凉意,那股凉意穿过白裘的布料,贴在他的皮肤上,像一条蛇从他的腹部爬过。
然后他的直刀从上往下劈。
刀锋斩在短刀的刀背上。紫黑色的刀光和幽蓝色的毒液在刀锋相交处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像敲钟。不是那种洪亮的钟声,是那种被捂住了一样沉闷的钟声。短刀被劈得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刀锋上的毒液在旋转中甩出一道幽蓝色的弧线,像一条断裂的蛇。短刀钉在巷子的墙壁上,刀身没入砖缝三寸,刀柄还在嗡嗡颤动。
持刀的黑甲卫愣住了。
他的手里空了。右手虎口被震裂,血从裂口处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他的食指和中指失去了知觉,像是被震断了神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李阳,嘴巴张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有含混的气流声。
他看见李阳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冷漠。那种冷漠他在北境战场上见过一次——那是一个被围困了三天三夜的将军,在被敌人斩下头颅的前一刻,眼睛里就是这种光。不是不怕死,是不在乎。
他的手开始发抖。
李阳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上。
那个黑甲卫的身体向后飞去,像一只被踢飞的皮球,撞在巷口的墙垛上。墙垛是砖石砌的,有半人高,是用来挡水的。他的腰撞在墙垛的棱角上,咔嚓——腰椎断了。
他的身体从墙垛上翻了过去,落在墙垛后面的碎石堆里,碎石堆是从墙上掉下来的碎砖和瓦片,棱角锋利。他的脸朝下砸在碎石堆上,额头磕在一块砖角上,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的白骨。他从碎石堆里伸出一只手,动了两下,手指在碎石上划拉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血从他的额头流出来,渗进碎石堆里,将灰白色的碎石染成了暗红色。
还剩两个。
一个握着铁棍,一个提着半截长矛。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浑身发抖。不是冷,是恐惧。他们的腿在抖,膝盖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他们的手也在抖,铁棍的棍头在抖,半截长矛的矛尖也在抖。铁棍上的土黄色符文在颤抖中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半截长矛上的破灵符文已经完全暗淡了,只剩下矛杆上还有一点微弱的光。
他们的眼睛里的贪婪已经被恐惧取代了。
恐惧比贪婪更强大,更本能,更不可抗拒。贪婪是需要学习的,恐惧不需要。恐惧是刻在骨头里的,是每一次濒死体验留下的烙印,是祖先在荒野中躲避猛兽时留在基因里的记忆。他们亲眼看见了那个年轻人是怎么一刀斩断首领的手腕的,看见了他是怎么一肩撞碎同伴的胸口的,看见了他是一脚将另一个同伴踹进墙垛后面的。他们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比那瓶龙血更让人害怕。
铁棍从那个黑甲卫的手中滑落了。
不是他扔的,是他的手指自己松开的。他的手指痉挛了,握不住任何东西。铁棍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弹跳了一下,滚到了墙根。他没有弯腰去捡,转身就跑。靴底在青石板上打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磕破了皮,血从膝盖上渗出来。他没有停,爬起来继续跑。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那截半截长矛的主人跟着跑了,长矛都不要了,扔在地上,叮叮当当。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吞没。
李阳站在巷子里,看着他们跑远,没有追。
他的呼吸比之前重了一些,但不是喘。每一次吸气都吸得很深,呼得很慢,像一条被拉长的线。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很稳。左臂的断骨处疼得更厉害了,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衣领里,凉飕飕的。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柄短刀。刀锋上的幽蓝色光芒还没有完全消散,七步蛇毒还在,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他将短刀刀刃朝下,插进墙缝里,然后一脚踩下去,刀身断成两截。毒液从断裂的刀身中渗出来,在墙面上流下一道幽蓝色的痕迹。他从墙上拔下另一柄断刀,也踩断了。刀身的碎片散落在地上,在月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他蹲下来,从首领的腰间解下那个储物袋。储物袋是黑色的,用某种妖兽的皮制成,袋口系着一条红色的绳。他将储物袋收进自己怀里,又从地上捡起那柄鬼头大刀。
刀身上的蓝色符文已经完全暗淡了,像一盏熄灭的灯。刀面上沾满了血,血已经干了,在刀面上结成一层暗红色的薄膜。他用手指弹了一下刀身,刀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材质不差,但和三皇子黑甲卫的制式法器一样,都是批量炼制的东西,没有灵魂。他将鬼头大刀扔在一边,刀身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站起来,低头检查了自己的身体。
白裘被劈开了一半,从领口到下摆,整齐的一条裂缝。风从裂缝里灌进去,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白裘的下摆沾满了血,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左臂的夹板松了,麻布散了,木条歪到了一边。他用右手重新缠了缠,麻布咬在嘴里,有一股血腥味和尘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腰上没有伤口,那柄短刀没有碰到他。胸口没有伤口,那根长矛没有刺中他。
他全身上下只有两处伤——左臂的断骨,和之前在冰原城接骨时留下的刀口。
没有新伤。
没有中毒。
这具新的身体,保住了。
他转身朝巷口走去。
身后传来首领微弱的声音,像蚊子叫。“你……会后悔的……三皇子不会……放过你……”
李阳没有回头。
他走出巷子,走上主街。月光很亮,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他的白裘被劈开了一半,在夜风中翻飞,像一面破损的旗帜。衣襟敞开着,怀里的玉瓶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红光。他伸手将衣襟拢了拢,遮住了那瓶龙血。
他没有在柳河镇停留。出了镇子,朝南边走去。
月光下,官道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在田野间蜿蜒向前。
李阳走在官道上,脚步不快不慢。左臂的夹板在刚才的战斗中松了,他用右手重新缠了缠,但没有缠紧,因为他没有时间。他现在用的是陆沉的身体,这具身体没有经过天魔本源的强化,没有紫黑色的纹路,没有黑雾逸散,没有本源崩解。它的恢复速度很慢,断骨要十天才能愈合,皮肉伤要三天才能结痂。
和上一具身体完全不同。
但他不后悔换这具身体。那具天魔躯壳虽然强大,但撑不了几天了。本源逸散的速度越来越快,裂纹已经蔓延到了耳根,黑雾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用不了多久,那具身体就会自己崩解,变成一堆紫黑色的灰烬。到那时候,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陆沉的身体虽然弱,但至少是完整的。年轻,健康,灵力充沛。而且有龙血亲和天赋,能帮他更好地使用那瓶龙血。够了。只要能撑到野渡镇,撑到敖烈觉醒,撑到夺舍完成,就够了。
他走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天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东边的天际线涌过来,将田野染成了淡金色。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鸡鸣狗吠的声音在晨风中飘散。官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赶着马车的商人,有背着药篓的采药人,有骑着毛驴的书生。他们看见一个穿着破损白裘、浑身是血、左臂缠着歪歪扭扭的夹板的年轻人走在路上,都远远地绕开了。没有人敢靠近,没有人敢问。在官道上行走的规矩很简单——不要看你不该看的东西,不要问你不需要知道的事情。
中午的时候,他到了野渡镇。
镇子和之前一样,荒凉、破败、没有人气。官道上的车辙被风沙填平了,路边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日光中像一只只干枯的手。那间破屋还在,门板歪斜着,墙上的裂缝比之前更宽了,风从裂缝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没有进破屋。他直接朝后山走去。
后山的荒路比他离开的时候更难走了。杂草长到了腰高,荆棘爬满了路面。他用右手拨开杂草,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左臂的夹板在攀爬中又松了,他没有停下来重新缠。因为敖烈就在前面,龙血就在怀里,夺舍就在眼前。
山洞还在。
洞口被藤蔓遮住,藤蔓没有被移动过。封灵阵还在运转,洞壁上隐约可见淡淡的紫黑色光晕,光晕很弱,但还在。七枚阵旗一枚不少,旗面上的封印符文比之前暗淡了许多,但还在运转。
李阳蹲在洞口,将右手按在洞壁上。神识透过阵旗探入洞中——敖烈还在。
那具妖裔的身体蜷缩在洞穴的最深处,左臂上的鳞片还是光秃秃的,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他的呼吸很慢,很轻,十来息一次。他的修为还是筑基初期,被他吞噬之后就一直没有恢复,但也没有继续跌落。
他还活着。
李阳从怀里摸出了那瓶龙血。
玉瓶在怀中捂了两天,瓶身已经不冰了。暗红色的液体在瓶中微微晃动,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透明的红色,像一块被烧化了的红宝石。
他将瓶塞拔开。
那股浓烈的、腥甜的、带着一种古老威慑力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山洞里泥土和苔藓的气味。藤蔓在洞口颤动了一下,像是在躲避这股气味。
李阳将玉瓶倾斜,往洞口里倒了一滴。
暗红色的液滴落在洞口的岩石上,滋滋作响,冒出一股白烟。液滴在岩石上滚动了一下,然后渗了进去,在岩石表面留下一个硬币大小的黑色印记。
洞穴深处,敖烈动了。
他的鼻翼翕动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竖瞳在黑暗中亮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暗黄色的、涣散的瞳孔,而是一种明亮的、锐利的、像刀锋一样的金色。
他闻到了龙血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