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头顶的一线天空中漏下来的时候,李阳睁开了眼。
灰白色的晨光将小巷照得半明半暗,墙头的荆棘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叶子上的霜花在阳光中慢慢融化,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左臂的夹板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麻布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了暗褐色。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没有发黑,指甲盖还是粉红色的,说明血脉通畅,骨头在长。
他翻过院墙,落在巷子里。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巷子里空无一人,晨光从巷口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歪歪扭扭地投在石板路上。
他走出巷子,走上主街。
云霄城的早晨比夜晚热闹得多。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开始卸门板了,伙计们打着哈欠,将一块块厚厚的木板从门框上取下来,摞在墙角。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气从锅里升起来,在晨风中飘散,混着包子和粥的香味。
李阳从人群中穿过,朝传送殿广场走去。白裘上的血迹和左臂的夹板引得不少人侧目,但没有人多看第二眼。在云霄城这种地方,受伤的修士比不受伤的修士更常见。
传送殿广场上已经有人在排队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等着执事登记。李阳走到队伍末尾,站定。
队伍往前移动。前面的人一个个减少——一个背着药篓的采药人走进了传送阵,白光一闪,消失了。一对年轻的夫妇走了进去,白光一闪,消失了。一个独行的老者走了进去,白光一闪,消失了。
轮到李阳。
他走到窗口前。窗口后面坐着的还是那个戴水晶眼镜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瘦。老者抬起眼,隔着水晶眼镜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白裘上停了一瞬,又在左臂的夹板上停了一瞬。
“去哪。”
“野渡镇。”
老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野渡镇没有传送阵。最近的传送阵在青石城,离野渡镇还有三百里。”
“那就去青石城。”
“三百块中品灵石。”
李阳从怀里摸出三百块中品灵石,码在台面上。老者扫了一眼,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枚铜制令牌,放在台面上,推了过来。令牌是青色的,正面刻着一个“青”字,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
他将令牌收进怀里,转身走进传送阵。
白光炸开。
虚空。
虚无。
然后脚踩到了实地。
他睁开眼。
青石城。
他站在一座传送阵中央。传送阵建在一座石台上,石台高出地面约一丈,四面都有台阶。石台周围是一片广场,广场不大,地面铺着灰白色的石砖,砖缝里长着青苔。广场四周是低矮的民居,屋顶上铺着黑色的瓦片,瓦缝里长着枯草。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将广场染成了淡金色。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泥土气息,混着炊烟的味道。和极北的冰原完全不同,这里暖得像另一个世界。
李阳走出传送阵,走下石台,朝南边走去。青石城到野渡镇三百里,走官道需要两天。他现在的身体不是那具天魔躯壳,不能连续赶路不休息。陆沉的身体虽然年轻健康,但左臂断了,体力也有限。他需要在路上找一个地方过夜。
他在城门口的马车行租了一匹马。不是雪蹄兽,是普通的马,棕色的,鬃毛很密,四腿粗壮。马行的老板看了一眼他的左臂,问他能不能骑马,他说能。他翻身上马,右手握缰,左臂垂在身侧,两腿一夹,马跑了出去。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田野,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齐腰的秸秆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鸡鸣狗吠的声音从村庄里传出来,在田野上飘散。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李阳骑马跑了整整一天。
中午的时候在路边的一个茶棚歇了半个时辰,喝了一碗粗茶,吃了一张干饼。茶棚的老板是一个驼背的老头,看见他左臂上的夹板,多问了一句“客官的手怎么了”,他说“骑马摔的”,老头信了。
傍晚的时候,他到了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有两家客栈。他选了靠南边的那家,叫“平安客栈”,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拴着一条黄狗。黄狗看见他,叫了两声,然后又趴下了。
掌柜的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脸上有两坨高原红,说话声音很大,像在喊。她看见李阳的白裘和夹板,问他要不要请大夫,他说不用。她要了五块下品灵石,给了他一间二楼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青石城的城门。
李阳将直刀放在桌上,在床上坐下。左臂的夹板在骑行中松了一些,他用右手重新缠紧。麻布勒进肉里,断骨处传来一阵钝痛,他咬了咬牙,没有出声。
他从怀里摸出那瓶龙血,放在桌上。玉瓶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暗红色的液体在瓶中微微晃动,像一颗缩小了无数倍的心脏。
瓶塞塞得很紧,但那股气味还是从瓶口的缝隙中渗了出来——浓烈的、腥甜的、带着一种古老威慑力的气味。
他将玉瓶举到灯下,看着瓶中暗红色的液体在光线的照射下变成透明的红色,像一块被烧化了的红宝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渴望——陆沉的身体,龙血亲和天赋,让他对这瓶液体的渴望达到了顶峰。
但他不能喝。陆沉的身体承受不住。这瓶龙血是给敖烈的。
他将玉瓶塞回怀里,贴身放好。然后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半夜的时候,他被一阵嘈杂的声音惊醒。
不是从客栈里传来的,是从客栈外面传来的。很多人声,很杂,很乱,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敲隔壁店铺的门板。还有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沉重、急促、杂乱,不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是一群在搜捕什么东西的散兵游勇。
李阳睁开眼,躺在床上没有动。右手慢慢移向桌上的直刀,手指触到刀鞘的瞬间,握住了。
他的神识向外扩散,穿透墙壁,穿透窗户,覆盖了客栈周围数十丈的范围。
很多人。至少二十个。分成几组,正在沿街搜查。他们穿着黑甲,但不是制式的黑甲卫——甲胄的款式不统一,有的有肩甲,有的没有,有的戴头盔,有的只戴头巾。修为也参差不齐,从炼气期到筑基中期都有。
领头的那个修为最高,筑基大圆满,腰间挂着一柄鬼头大刀。
他们不是黑甲卫的精锐,是黑甲卫的外围杂兵。三皇子在北境养了很多这样的人,散出去当探子、当耳目、当打手。他们不会在正面战场上冲锋陷阵,但搜捕、追踪、围剿这种事,他们比精锐更擅长。
李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三皇子的搜捕范围已经扩大到了柳河镇。他们在找那个和楚公子做交易的黑袍人——在找他的那具天魔躯壳。
他们不知道那具躯壳已经被他推进了冰裂缝,不知道那个黑袍人已经不存在了。他们还在搜,还在查,还在扰民。
他的神识捕捉到客栈一楼的动静。有人推开了客栈的大门,脚步声从门口走进来,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掌柜的声音传上来,带着困意和不满:“客官,大半夜的……”
“闭嘴。三皇子办事,查房。”一个粗野的声音打断了她。
然后是更多脚步声,踩上楼梯,一级一级,越来越近。
李阳从床上坐起来,将直刀挂在腰间,又把那柄龙血短剑插在腰带后面。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玉瓶——瓶口被衣襟遮住了,从外面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如果那些人搜身,这个玉瓶藏不住。
脚步声到了走廊里。一间一间地在敲门。“开门!三皇子办事!查房!”有房客在抱怨,被一巴掌扇了回去。门板被踹开的声音,桌椅被掀翻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求饶声。
然后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口。
砰、砰、砰。
拳头砸在门板上,门板在门框里震动,发出沉闷的声响。门栓在门框里跳了一下,差点弹出来。
“开门!三皇子办事!”
李阳走到门后,右手按在刀柄上,左手拉开了门栓。
门被猛地推开。两个穿着黑甲的修士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长矛。一个满脸横肉,一个尖嘴猴腮。满脸横肉的那个比李阳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的白裘,又从白裘扫到他的夹板。
“你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满脸横肉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酒气。
“路过的。从青石城来,回南边去。”李阳的声音很平静。
满脸横肉的目光在他的白裘上停了一下,又在直刀和短剑上停了一下。“身上带了什么东西,拿出来看看。”
“一些灵石,几瓶丹药。赶路用的。”
“我说拿出来看看。”满脸横肉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身后的尖嘴猴腮也往前凑了一步,手里的长矛指向李阳的胸口,矛尖上的破灵符文在月光下闪着幽蓝色的光,离他的喉咙不到一尺。
李阳将右手从刀柄上松开,慢慢伸进怀里。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满脸横肉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手,看他从怀里掏出几块灵石和一个小瓷瓶。
灵石放在桌上,瓷瓶也放在桌上。
“就这些。”李阳说。
满脸横肉的鼻子抽动了一下。他闻到了血腥味——不是新鲜的血,是干透了的、已经变质的血,从李阳的白裘上散发出来的。白裘下摆上那些暗褐色的痕迹,是上一具身体的紫黑色血冻成的冰壳融化之后留下的。
他没有问白裘上的血是怎么来的。三皇子的人见惯了血,也懒得问。
但他没有离开。
他的目光在李阳的怀里扫了一圈,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搜身。
李阳的心跳在那几息之间没有加速,他的呼吸没有变化,他的眼神没有波动。他站在那里,像一个真正的、被无辜拦住的过路修士。
满脸横肉看了他几息。
“走。”
他转身走了。尖嘴猴腮也收回了长矛,跟在他身后。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下楼,出客栈,消失在街道上。
李阳关上门,将门栓插回去。
他靠在门板上,右手从刀柄上松开了。掌心全是汗。
他知道自己没有暴露——至少没有暴露和楚公子的关系。但他怀里的那瓶龙血,如果被搜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在这些三皇子的爪牙眼里,一个带着万年龙血原血的年轻修士,和一只待宰的肥羊没有区别。
他没有再躺回床上。他坐在椅子上,直刀横在膝头,眼睛半闭半睁,神识覆盖了整个客栈。
走廊里安静了,楼下的掌柜在低声骂了几句,也安静了。街道上,那些黑甲修士的声音越来越远,往镇子的南边去了。
但他们还会回来。搜查没有结束,他们只是查完了这家客栈,去查下一家。等他们查完整个镇子,找不到那个黑袍人,他们就会回来再审。到时候,龙血的事可能就藏不住了。
他需要在天亮之前离开。
李阳站起来,推开窗户。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翻出窗户,落在客栈后面的巷子里。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走主街,穿过后巷,翻过一道矮墙,到了另一条街上。他朝镇子的南边走去,脚步很快,但不急。
月光很亮,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个黑色的幽灵跟在他身后。
他走了不到半里地,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脚步声。是喊声。
“站住!前面那个穿白裘的!站住!”
李阳没有停,加快了脚步。身后传来更多的喊声,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从稀疏变得密集,从密集变得杂乱。他们在追,很多人在追。
他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种着荆棘。月光照不到巷底,路面一片漆黑。他的靴底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右手按在刀柄上,左臂垂在身侧。
巷子的尽头是一堵墙。
死胡同。
他转过身。
巷口站着一个人。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李阳的脚下。领头的筑基大圆满,鬼头大刀扛在肩上,刀身上的蓝色符文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一只只在黑暗中眨眼睛的萤火虫。
身后又涌进来五六个人。长矛、短刀、铁棍,法器齐全,将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跑什么。”领头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闲适。“我就想问你几句话。”
李阳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慢慢收紧。
领头的朝他走了两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李阳面前不到一丈的地方,停下。鬼头大刀从肩上拿下来,刀尖抵在地面上。
“你怀里那瓶东西。”他的目光落在李阳的胸口——白裘的衣襟在奔跑中敞开了,玉瓶的一角从衣襟的缝隙中露了出来。暗红色的瓶身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了。
“拿出来我看看。”
李阳没有动。
领头的不笑了。他将鬼头大刀从地面上提起来,刀身上的蓝色符文明亮如电,将整条巷子照得一片惨白。
“我再说一遍。拿出来。我不想杀人,但你别逼我。”
李阳将怀里的玉瓶摸了出来。
月光照在瓶身上,暗红色的液体在瓶中微微晃动,折射出破碎的红光,像一团被囚禁在玻璃中的火焰。
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那六七双眼睛里同时亮起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戒备,是贪婪。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像野兽一样的贪婪。
一瓶万年龙血原血,在黑市上能卖好几万灵石。够他们离开三皇子,离开黑甲卫,离开这个刀口舔血的日子,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舒舒服服地过完下半辈子。
人在面对足够大的诱惑时,会忘记自己是谁,也会忘记自己要面对的是谁。
李阳将玉瓶塞回怀里。
领头的脸色变了。他将鬼头大刀举过头顶,朝李阳劈了下来。刀身上的蓝色符文亮到了极致,刀气凝成一道蓝色的光刃,光刃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像一道从天上劈下来的闪电。
光刃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汽被电离,发出滋滋的声响,留下一道蓝色的、发光的轨迹。轨迹在空气中停留了整整一息才慢慢消散。
李阳没有退。
他向前迈了一步,直刀横扫。刀锋画出一道弧线,斩在蓝色光刃的侧面。紫黑色的刀光和蓝色的符文碰撞,火花四溅。光刃被斩偏了方向,从他的头顶飞过,斩在他身后的墙壁上。
墙壁被劈开一道数尺长的裂缝,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领头的第二刀已经劈了下来。这一刀比第一刀更狠,刀身上的蓝色符文明亮到刺眼,刀气凝成的光刃从蓝色变成了白色,温度从滚烫变成了灼烧灵魂的炽热。白色的光刃朝李阳的胸口斩来,光刃的边缘在空气中烧出一道焦黑的痕迹,焦臭味在巷子里弥漫开来。
李阳侧身。
光刃贴着他的白裘斩过,将白裘的右半边从领口到下摆整齐地切开。布料在空中飘了一下,然后落在地上。光刃斩在他身后的墙壁上,墙壁被劈开一道更深的裂缝,墙砖碎裂,哗啦啦地掉了一地。
他在侧身的同时,右脚向前踏了一步。直刀从下往上撩,刀锋画出一道弧线,从领头的左手腕处划过。
紫黑色的刀光一闪。
领头的左手腕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血线的宽度不到一张纸的厚度,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然后血线变宽了,血珠从血线中渗出来,在手腕上凝成一颗颗红色的珠子。珠子变大的同时,血从手腕里喷了出来。
不是流,是喷。动脉被断裂的骨头划破,血从血管中喷射出来,溅在李阳的脸上,溅在他的白裘上,溅在青石板上。
领头的闷哼一声,鬼头大刀从手中脱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刀身上的蓝色符文黯淡了下去,像一盏被关掉的灯。他的身体向后退了两步,靠在一棵槐树上,左手捂着右手腕,血从他的指缝间往外涌,将他的手染成了红色。
他的嘴巴张着,但没有声音。喉咙里只有含混的气流声。
剩下的六七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长矛、短刀、铁棍,但没有人敢上前。他们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他们看着自己的首领被砍断了手腕,看着那个年轻人站在月光下,白裘被切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短打,脸上全是血。
但他们没有退。
不是为了首领,是为了那瓶龙血。一瓶万年龙血原血,在黑市上能卖好几万灵石。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同时冲了上来。
长矛从正面刺来,短刀从两侧包抄,铁棍从头顶砸下。法器上的符文在月光下亮成一片,幽蓝色的、土黄色的、暗红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将巷子照得五颜六色。
李阳看着他们冲过来,握紧了手中的直刀。
左臂的断骨处传来一阵钝痛,疼得他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但他的右手很稳,刀锋上的紫黑色光芒在夜色中像一盏不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