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一查这两个人——戏志才,郭嘉。查清楚他们的出身、来历、在阳翟住了多久,如今住在何处。”
张昭将两份竹简单独放到案角,手指在竹简上轻轻叩了两下。
“查到了,便请他们来州牧府一趟。就说本将军要见他们。”
张曼成抱拳道:“末将这就去办!!”
他转身大步走出后堂,脚步又快又稳。
张昭又拿起戏志才那份试卷,重新看了一遍。
戏志才的文字不华丽,甚至有些朴实得过分,但每一句都踩在点子上。
关于治理豫州荆州的策略,他写得务实而具体——先安民,再劝农,整顿吏治,寒门世家并用。
关于天下诸侯的分析,他写得犀利而精准——救国公李雄骁勇善战、坐拥并州,麾下兵力数十万,当为天下第一诸侯。
曹操有枭雄之姿但根基太浅,袁绍名高而实不至。
袁术骄横、目光短浅甚至被阉了,不足挂齿。
刘表坐拥荆州,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孙坚勇猛而缺乏谋略,董卓残暴而不得人心。
他张昭坐拥荆州,如今据有大半豫州,当为天下除了救国公李雄其次的第二诸侯。
最后那段关于他张昭的建议,更是毫不客气——
“大将军虽以黄巾起家,然治军严明、用兵有法,安民劝农,整顿吏治,则三五年间,中原可图也。”
张昭看着那段话,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
这个戏志才,胆子不小。
换作旁人,给他张昭写建议,怕是要先揣摩上意,捡好听的说。
可这个戏志才,不仅指出了他的短板,还毫不客气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这种直率,要么是恃才傲物,要么是真心想做事。
无论是哪一种,都值得见一见。
他又拿起郭嘉那份试卷。
郭嘉的字迹潦草得像是随手涂鸦,有些地方甚至墨迹,蹭得模糊一片。
但张昭只看了几行,眼睛便亮了起来。
这份答卷的见解比戏志才更加犀利,甚至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狂傲。
关于治理豫州荆州,郭嘉写得比戏志才更激进。
“豫州四战之地,不宜作为长久根基。大将军初起,当先以豫州为跳板,站稳脚跟后立即图取扬州、徐州,最后再取司隶。若困守豫州,则四面受敌,终难成大事。”
关于天下诸侯的分析,郭嘉写得更加精准。
“救国公李雄坐拥并州,麾下兵力数十万,当为天下第一诸侯,并且,此人乃是真正枭雄,数次汉室危机,虽然冲在最前,但是异族却屡屡异动,让其不能全力领兵南下平叛!这是养寇自重!”
“曹操虽败走兖州,然其人雄才大略,不可小觑,如今讨伐董卓名声已展现!孙坚勇猛有余而谋略不足,刘表守成之主,不足为虑。大将军当趁中原诸侯混战之际,先取扬州、徐州,再图河北。”
最让张昭意外的是,郭嘉在答卷的最后写了一段话——
“大将军若只以寒门制衡世家,则寒门终将变成新的世家。制度之要,不在出身,而在考核。郡县之官,每岁考绩,优者升,劣者黜,不论寒门世家。如此,则人人自勉,吏治可清也。”
张昭将那份竹简缓缓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堂顶的横梁,沉默了很久。
郭嘉这段话,说得太透,透到让他这个做大将军的都有些后背发凉。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竟然能一眼看穿他拉拢寒门制衡世家的布局,还能更进一步提出制度化的考核之法。
这种眼光,这种格局,不是寻常谋士能有的。
“有意思。”张昭低声自语,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张曼成快步走回后堂,拱手道:
“主公,查到了。戏志才,颍川本地人,出身寒门,家中世代务农,他自幼苦读,今年二十六岁。在阳翟住了三年,一直靠替人抄书写信为生。郭嘉,颍川郭氏远支,今年才十六岁,但据说从小就聪慧过人,在阳翟城里小有名气,不过此人性格跳脱,不太受郭氏主支待见。”
张昭微微点头,目光中掠过一抹了然的光芒:
“郭嘉是郭氏远支,难怪他的见解比那些嫡系子弟还要通透。远支子弟从小受冷眼,看得比谁都清楚。你去请他们来,态度要客气些,不要吓着他们。”
张曼成抱拳道:“末将明白!”他转身大步走出后堂。
城西,一间破旧的宅院前。
张曼成带着两名亲卫敲开了院门。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腰间系着旧麻绳,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面容清秀而略显消瘦,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正是郭嘉。
“郭公子,大将军张昭请你去州牧府一趟。”张曼成粗声道,语气比平日客气了几分。
郭嘉靠在门框上,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目光在张曼成和他身后的亲卫身上扫了一圈:
“大将军请我?这么快就批完卷了?”
张曼成微微一愣:“你知道自己考得好?”
郭嘉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锐利:
“我答得如何,自己心里有数。大将军若是连我那篇文章都看不出来,那这豫州他也坐不稳。”
他顿了一下,朝院中喊道:“志才兄!大将军请咱们去州牧府呢!”
院中传来戏志才的声音:
“听到了。”
片刻之后,戏志才从院中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深衣,腰间的旧革带也系得整整齐齐。
他的面色沉静,但那双眼睛中却翻涌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期待。
两人跟着张曼成向州牧府走去。
一路上,郭嘉走在张曼成身侧,忽然低声问道:
“张将军,大将军看了我们的答卷,说了什么?”
张曼成看了他一眼,粗声道:“主公说,有意思。”
郭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有意思?这个评价倒是挺有意思。”
州牧府后堂,张昭已经让人重新上了茶点。
戏志才和郭嘉走入堂中时,张昭站起身来,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戏志才年约二十五六,面容清癯而沉稳,颌下蓄着一缕短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深衣,腰间系着一条旧革带,整个人看上去干练而务实。
郭嘉更年轻,面容清秀而略显消瘦,一双眼睛格外明亮,顾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机敏与锐利。
“草民戏志才,拜见大将军。”戏志才拱手行礼,声音沉稳而恭敬。
“草民郭嘉,拜见大将军。”郭嘉跟着行礼,声音清朗而随意。
张昭微微点头,抬手道:“坐。”
两人落座之后,张昭端起茶盏,浅饮了一口,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
“戏志才,郭嘉,本将军看了你们的答卷。你们二人是五十人里答得最好的。本将军想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觉得,本将军拿下豫州之后,第一步该做什么?”
戏志才和郭嘉对视了一眼。戏志才率先开口,声音沉稳而务实:
“大将军,草民以为,第一步是安民。豫州刚刚经历了战乱,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粮仓空虚。若不先安民,则根基不稳。安民之要,在于减免赋税、发放粮种、修缮房屋。让百姓有饭吃、有田种、有屋住,他们才会安心。百姓安心,则豫州稳。”
张昭微微点头,目光转向郭嘉。
郭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清朗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锐利:
“大将军,志才兄说得对,安民是第一位的。但草民以为,安民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肃清内部。”
张昭的眉头微微一挑:“肃清内部?”
郭嘉点了点头,目光中掠过一抹精光:
“大将军拿下了豫州,但豫州各郡县还有不少地方豪强、散兵游勇、甚至黄巾余部。这些人若不肃清,大将军在前面安民,他们在后面捣乱,安民便是一句空话。所以,草民以为,第一步当派兵清剿各郡县的散兵游勇和地方豪强,先把内部捋顺了,再谈安民。”
张昭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
“你们两个,一个说安民,一个说肃清内部。说的都对,只是先后次序不同。”
他站起身来,走到堂中悬挂的舆图前,手指在豫州各郡县的位置上缓缓划过:
“本将军决定,两件事同时做。派兵清剿各郡县的散兵游勇和地方豪强,同时派人去各郡县安民。清剿和安民并行,双管齐下。”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戏志才和郭嘉身上,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戏志才,本将军任命你为豫州治中从事,协助辛毗处理各郡县政务,主管安民劝农之事。郭嘉,本将军任命你为豫州簿曹从事,协助郭图处理各郡县钱粮簿册,主管清剿散兵游勇和地方豪强的统筹调度。”
戏志才和郭嘉同时站起身来,拱手行礼。
戏志才的声音郑重、激动:
“草民领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将军所托!”
郭嘉的声音清朗而随意:“草民领命!大将军放心,草民不会让您失望的。”
张昭微微点头,目光中掠过一抹满意的光芒:
“好。你们二人先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一早便来州牧府报到。具体的政务,明日再详谈。”
“是!”两人齐声应诺,转身走出后堂。
而在州牧府前院,那些落选的寒门仕子们正三三两两地散去。
有人面色灰败,低着头快步离开。
有人还在向守卫打听落选的原因。
还有人站在原地发呆,似乎还没从落选的打击中缓过神来。
张曼成站在廊下,看着那些落选仕子的背影,粗犷的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身旁的一名亲卫低声问道:“将军,那些落选的,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张曼成粗声道:“主公说了,落选的也不能赶走。他们虽然没考上,但好歹读了这么多年书。让他们回去等消息,各郡县还缺文书、书佐、令史,总有他们的位置。主公说,寒门子弟来投,是给咱们面子。咱们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那亲卫恍然点头,不再多问。
………
荀府正堂中,荀绲、辛毗、郭鸿三人还在商议着如何应对张昭的寒门之策。
荀彧快步走入堂中,面色沉静,但那双眼睛里却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他拱手道:“父亲,诸位叔伯,张昭那边有动静了。他今日在州牧府组织了一场考试,五十名寒门仕子参加。据说考的是治理豫州、荆州的策略和天下大势。考完之后,张昭单独召见了两个人——戏志才和郭嘉。”
荀绲微微皱眉:“戏志才?郭嘉?这两个名字,老夫没听说过。”
荀彧沉声道:“戏志才是寒门出身,在阳翟一直靠替人抄书写信为生。郭嘉是郭氏远支。张昭召见他们之后,当场任命戏志才为豫州治中从事,郭嘉为豫州簿曹从事。”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寂静。
辛毗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粗声道:
“治中从事?簿曹从事?这两个职位虽然品级不高,但都是要职!治中从事主管各郡县政务,簿曹从事主管钱粮簿册。张昭把这两个职位交给两个寒门子弟,分明是在架空我们!”
郭鸿也面色阴沉,沉声道:
“荀公,张昭这一手,比我们预想的要快。他不仅拉拢寒门子弟,还直接把他们安插到了各郡县的要害位置上。若是让他们干出成绩来,我们世家在豫州的影响力,怕是要被一点点蚕食掉了。”
荀绲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开口。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缓缓叩击着,目光中翻涌着一种沉沉的思索。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审慎:“张昭此人,比我们想象的更难对付。他不仅拉拢寒门子弟,还给他们实权。这说明他不是做做样子,而是真心要用寒门子弟来制衡我们。”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辛毗和郭鸿,声音中多了一种沉甸甸的意味:
“我们的计划,要加快。各郡县的世家子弟,要尽快安插下去。寒门子弟中,也要尽快拉拢一批为我们所用。张昭有张昭的棋,我们有我们的棋。看谁下得更快,下得更稳。”
“是!”辛毗和郭鸿齐声应诺。
而在城西那间破旧的宅院中,戏志才和郭嘉回到院中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戏志才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着夜空中那轮半圆的月亮,激动的良久平静不下来。
郭嘉靠在院中的老槐树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
“志才兄,你说,张昭此人,能把豫州折腾成什么样子?”
郭嘉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好奇。
戏志才压制内心的激动,说道:
“不知道。但至少,他给了我们一条路。这条路走不走得通,看我们自己的本事。”
郭嘉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锐利:
“好。那就走一走,看看这条路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