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风脸上那点期待僵在原地。
陆星渊也愣住了。
天阶剑诀。
多少人求一辈子都求不来的东西,这人就一句“不用剑”,推了?
“你小子……”李长风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反应过来,一拍脑门。
“也对,你使的是刀,还有那杆破枪。”
他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反倒笑了。
“剑这玩意儿,讲究的是个心境契合。你心里没剑,硬塞给你也是糟蹋。”
陆星渊在旁边听得直咂舌。
换了旁人,哪怕用不上,可以白得一套天阶上品剑诀,怎么会拒绝呢?可偏偏周处连碰都不碰。
这份不动心,让他看不懂。
李长风也不勉强,他背着手,在七层转了一圈,目光落回周处身上。
“剑不成,那就看别的。”
他领着周处往楼梯口走。
“这藏经阁九层,剑诀占了大半,可压箱底的好东西,不止剑。”李长风说着,脚下已经踏上了通往八层的石阶。
“炼体的、御雷的、还有几样杂学,老道一并带你瞧。”
“总有你用得上的。”
周处跟在他身后,没说话。
陆星渊落在最后,看着前头那一老一少的背影,半天没挪步。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位太上长老,是真把周处当成了宝贝。
整座丹霞山的家底,恨不得全摊开给人看。
而那个除妖司的百户,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淡然的表情。
陆星渊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八层比七层更静。
玉架换成了一排黑檀木柜,柜门上都贴着封灵符。
李长风随手一抹,符纸自燃成灰,柜门无声滑开。
这一层,雷法占了三成。他从最里头抽出一卷玉简,递到周处面前。
《九天玄雷诀》,地阶上品。专修雷系真元的凝练,你那身天罚雷罡霸道是霸道,可太烈,凝法相时容易失败。这门功法走的是收束的路子,正好能压住你那股暴性。
周处接过玉简,神识扫了一遍,没说话。
李长风见他不出声,只当是看上了,越说越来劲。
你修的是雷,又带毁灭之意。等将来真凝了法相,那便是一尊雷霆金身。他抬手在虚空一划,一道青芒亮起又灭。
九天玄雷打底,再添几样御雷的法门,你这法相的根基就稳了。整个靖州,找不出第二个能跟你比的。
他又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两卷玉简,一并塞过来。
这是《引雷决》和《雷道真解》,配着那门主功法一块练。老道我都替你想好了,雷系这一路,你照着走,错不了。
陆星渊在旁边听得直咽口水。
三卷玉简,最次的也是地阶上品。
太上长老一句话,说送就送,连眼都不眨。
周处把那三卷玉简掂在手里,看了片刻,又递了回去。
这些我不要。
李长风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不要?他眉头一拧。你修的不就是雷法?这几门可都是给你量身挑的。
雷法够用了。周处语气平淡。我想看,你这藏经阁里,有没有炼体的功法。
李长风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
炼体?
他上下打量周处,像是头一回认识这小子。
你小子没睡醒吧。炼体那玩意儿,是给没法门可修的莽夫练的。李长风把那三卷玉简往柜里一塞,背着手转过身。
你已经摸到法相门槛了,不去夯实雷法的根基,反倒要去练炼体?
陆星渊也是一脸不解。
李长风蹲下身,又在地上随手画了道线。
老道跟你交个底。炼体这条路,难走。淬皮、锻骨、洗髓,每一步都得拿真元一点点磨自己的身子。寻常人练上百年,也未必能有什么大的成就。
他抬头看周处。
它不算多吃天赋,可极费工夫。你用那点工夫去修两门法术,早就能在同辈里横着走了。
炼体这路,吃力不讨好,得不偿失。
所以宗门里的弟子,但凡有得选,都去修功法、练法术,没人愿意往这条道上钻。
周处听完,没急着开口。
他心里却清楚得很。
旁人练炼体费工夫,是因为得一寸一寸熬。
可他不一样,他这一身实力,从《天罚斩魔刀》到《紫阳御雷诀》,没有一门是熬出来的,全是拿妖魔寿元硬推出来的。
旁人要花百年的事,他一息就够。
而炼体最大的短处是耗时,这个短处对他而言根本不存在。
更何况,他这一路走来,靠的从来不单单是雷法。
费工夫的事,对旁人是难处。周处开口。对我不是。
李长风一时没听懂。
我有我的法子。周处没多解释。炼体这路,旁人走不通,我走得通。而且……
他顿了顿。
你不炼体你不懂。
李长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到底没看出什么名堂。
修行人的机缘各有各的走法,有些事,不好深究。
罢了。
这小子身上的怪事,本就一件接一件。
李长风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你既铁了心要走炼体,老道也不拦你。
他领着周处往柜子深处走,脚步顿了顿,又回过头。
不过有句话,老道得先跟你说清楚。
李长风的神色认真了几分。
炼体这条路,虽说难,但也并非没有出路。
周处停下脚步。
到了法相境,旁人是把毕生的功法道意收进一尊法相里。李长风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练炼体的,走的是另一条道——不凝法相,凝金身。
武道金身。
他一字一顿。
把这一身淬过千百遍的血肉筋骨,炼成一尊不坏的金身。别人借天地之力靠的是法相,你靠的是自己。法相会被人轰散,金身却是自己的。
李长风咧嘴一笑。
三千年里,丹霞山出过一位炼体的老祖。那位前辈一身金身练到极致,法相境的大能跟他对轰,连他半根汗毛都伤不了。后来他一拳一拳,活把人砸死在山门外。
周处眼底起了波澜。
不凝法相,凝金身,
这七个字落进他心里,比那三卷雷诀,要分量重得多。
没成想,炼体竟还有一条路。
金身的功法,在哪。周处问。
李长风一愣,随即大笑出声。
急什么。他一把搂住周处的肩,往最深处那排黑檀木柜走去。
老道这就带你去挑。炼体的功法是少,可总有那么几门拿得出手的。
陆星渊落在后头,看着前面那一老一少的背影,又一次没跟上脚步。
旁人挤破头要的雷法,这人不要。
天阶上品的剑诀,这人也不要。
偏偏挑了一条最苦、最没人走的炼体路。
可越是这样,陆星渊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感觉就越重。
他总觉得,这位除妖司的百户,每一步都走在旁人看不懂的地方。
而那些看不懂的地方,到最后,往都成了别人望尘莫及的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