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风这话半是埋怨半是打趣,落在周处耳里,他明白,这老道没真怪他的意思。
周处神色没什么变化,淡淡说道。
“前辈这丹霞山,待客的规矩倒是新鲜。”
李长风一愣。
“一路走来,先是炼器坊的柳长老,拿刀试我。”周处语气平淡。
“再到藏经阁,一个真传弟子带着人,盘问我的来历。连这位镇阁长老,都要强行请我去执法堂走一趟。”
他扫了一眼满地狼藉。
“丹霞山三千年的道门正宗,待客之道,也就这样。”
这话不轻不重,却让李长风的老脸有些挂不住。
宗门里那些弟子长老的做派,他心里清楚得很。
仗着门第欺生、见人下菜碟的事,平日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去管。
可眼下这话,是当着满阁弟子的面,从周处嘴里捅了出来。
他这做太上长老的,脸上确实不好看。
李长风干笑两声,伸手在周处肩上重重一拍,想把这茬糊弄过去。
“嗨,小子,这不是误会嘛。”
打过哈哈,他转过头,看向那撑着玉架、半天缓不过气的镇阁长老,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
“小周啊。”李长风开口。
“这位是老道亲自从靖州请回来的客卿,客卿令就在他储物袋里。”
镇阁长老周身一僵。
客卿?
太上长老亲自请回来的客卿。
他方才那一剑,是冲着宗门贵客的眉心去的。
“长风长老……他……”老者声音发干。
“晚辈不知……”
“不知者,也得长点眼。”李长风摆摆手,听不出喜怒。
“人家是星渊带着进了你这藏经阁,你不问青红皂白,张口就要拿人下执法堂。这就是你镇阁长老的本事?”
老者额头见汗,张了张嘴,半个字都辩不出来。
李长风懒得再看他,目光转向旁边那个握着赤龙吟、脸色惨白的青年。
宋衍。
方才还义正辞严地告状,把陆星渊也一并咬上的人,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
“你就是青龙峰那个宋衍?”李长风眯起眼。
宋衍勉强拱手:“晚……晚辈宋衍,见过太上长老。”
“剑养得不错。”李长风重复了一遍周处方才那句话,咧嘴一笑。“可惜,人不行。”
这话像一记耳光,结实抽在宋衍脸上,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拿门第压人,欺生闹事,把好端端一个藏经阁搅成这副模样。”李长风环视满地碎裂的玉简和断了半截的楹柱,声音沉下来。
“这笔账,回头老道会知会玄阳一声。”
“眼下,毁的玉简楹柱,你照价补上。再去藏经阁外跪一个时辰,给来往弟子提个醒,什么叫不长眼。”
宋衍脸色青白交加。
可太上长老发了话,玄阳真人也护不住他。
他咬着牙,硬生生应下:“是。”
“还有你。”李长风看向镇阁长老。
“客卿当贼拿,这事传出去,是丹霞山丢人。罚你三月俸禄,闭门思过,先把这藏经阁给老道收拾干净。”
老者如蒙大赦,连应声。
处置完这些,李长风转过身,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又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一把搂住周处的肩。
“走,小子。老道亲自带你上去看看。”
“我丹霞山三千年的家底,藏经阁这九层,多少是有几样压箱底的好东西。”他咧嘴一笑。
“待客之道差了点,给你点补偿,总不能让你白来一趟。”
周处没推开他的手,只淡应了声。
“嗯。”
陆星渊见状,忙不迭跟了上来。
经此一遭,他看周处的眼神又复杂了几分。
这位除妖司的百户,从踏进丹霞山起,就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偏偏这份狂,他还真撑得起来。
三人踏上通往二层的石阶。
身后,藏经阁一层鸦雀无声。
满地狼藉里,宋衍僵立当场,握着那柄赤龙吟。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柄镇峰名剑,弱,太弱了。
三人沿着石阶往上走。
二层比一层宽敞,玉架上的剑诀也精致了许多。
每一卷玉简外都罩着一层薄薄的封光,灵气内蕴,不像下面那些任人翻看。
李长风随手指了指。
“这一层是地阶剑诀,丹霞山真传弟子修的就是这些。星渊练的那套,应该也在里头。”
陆星渊跟在后面,点了点头,没敢多嘴。
往上是三层、四层。
越往上,玉架越少,剑意越凝。
李长风一路走一路说,哪一卷是哪位祖师所留,哪一套又败在了根基上,说得随意,却都是丹霞山压箱底的东西。
到了七层,陆星渊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在丹霞山修了二十年,凭真传的身份,最高也只到过六层。
七层往上,是历代祖师的禁地,寻常连门都摸不着。
可李长风走得理所当然,连看门的阵法都被他随手一挥撤了。
七层只有十几个寒玉台座,每一座上都压着一道天阶剑诀。
“这套《九霄裂云剑》,天阶中品。”李长风停在一个台座前。
“当年丹霞山一位剑仙凭它,在北荒妖国独闯三百里,斩了七头妖将才回来。”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这边这套《赤霄真解》,天阶上品,三千年来,练成的不超过三个。”
陆星渊在旁边听得发懵。
这些名字,他只在宗门典籍的只言片语里见过。
每一套拿出去,都够让靖州的剑修挤破头。
太上长老竟就这么领着一个外人,一座座指过来,半点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
更让他心惊的是李长风的语气,言语中似乎将周处当成了丹霞山弟子一般。
“你要是看得上眼,”李长风回头,冲周处咧嘴一笑,“挑一套,老道做主,直接传你。”
陆星渊呼吸一窒。
天阶上品的剑诀,说传就传。
这是连他这等真传弟子,做梦都不敢想的造化。
他下意识看向周处,想看这位除妖司百户会是什么反应。
周处的目光在那几座台座上扫过,停得很短。
“前辈这剑诀,确实是好东西。”周处开口。
李长风眼睛一亮。
有戏?
“不过我不喜欢用剑。”周处说出了一个让人无法理解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