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芷一愣,下意识看向父亲。
恰好三息过去。
柳辛果然收拢真元,炉膛内那原本温和的白炽火焰猛地一窜,变得炽烈逼人,老者顺势将引雷木浸入淬火液中,“嗤啦”一声轻响,白雾蒸腾。
柳清芷的手微微一抖,差点把淬火液盒打翻。
她猛地转头看向周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周大哥,你……你看懂了?”
周处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他确实看懂了,不是全部,但至少炼制的这几个步骤,他已了然于胸。
那些曾经困扰他的概念——灵纹、意念、三火交替——如今在实战的观摩下,变得清晰而具体。
柳辛正好完成了一轮淬炼,将引雷木重新架上铁案,准备与紫霄雷劫金进行初步的熔铸契合。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伸手去拿旁边的湿布擦汗。
“爹,”柳清芷忍不住开口,声音还有点飘。
“周大哥刚才说,您定脉的时候,引雷木第七道灵纹有滞涩,是用文火温养梳理的,还说您接下来要换武火淬锋。”
柳辛擦汗的手僵在半空。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被炉火熏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周处。
方才那些步骤,是他炼器百余年融于本能的技艺,连女儿清芷都未必能完全看清其中关窍。
这小子……刚才不是在闭目养神吗?他怎么看出来的?!
“你……”柳辛喉咙发干,声音沙哑,“你看懂了?”
周处放下膝上那本《铸器初纲》,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略懂。”
柳清芷在一旁用力点头,替周处证明:“真的,爹,周大哥说得一点不差!他连你什么时候换火都说准了!”
柳辛盯着周处,眼神变幻不定。
震惊、怀疑、审视,还有一丝被窥破技艺的恼怒,最终都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将湿布扔回铁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看懂表面流程不算什么。”柳辛的声音依旧硬邦邦。
“炼器精髓在于‘手感’和‘心念’。知道何时用什么火,只是第一步。火候几分?意念引导该往哪个方向?灵纹自生时的细微波动如何应对?这些东西,写不进书里,也讲不明白。”
他顿了顿,重新拿起那截紫霄雷劫金,目光锐利地看向周处:“下一步,老夫要将引雷木的筋络与紫霄雷劫金的刃体初步熔合。
你既然‘略懂’,倒是说说看,这一步最容易出的问题是什么?最关键的控制点又在哪里?”
这是考较,也是印证。
周处几乎没有思索,平静回答:“引雷木性柔韧,主疏导;雷劫金性至刚,主承载。
熔合时,金气易压木性,若控制不当,金气会侵蚀木中雷纹,导致筋络断裂,日后刀身受力不均,容易在雷罡灌注最猛烈时从内部崩碎。”
他抬起手,指尖虚虚点向铁案上并排放置的两样材料:“关键在于熔合瞬间,以意念在接触点构筑一道‘缓冲灵纹’。
这道灵纹需同时蕴含‘疏’与‘固’两种特性,如同在堤坝上开闸,既要引导金气平顺流入木纹,又要确保堤坝本身不被冲垮。
柳长老此刻右手微抬,真元外放呈网状,应该就是在准备这道灵纹。”
柳辛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调整到特定姿势的右手,又豁然抬头,看向周处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缓冲灵纹!这正是他柳家秘传炼刀法中,熔合金木两种极品雷属材料的关键手法!
外人只知道要用意念调和,却绝不知其中还需构筑这样一道极其隐蔽的复合灵纹!这连清芷都尚未接触到的核心关窍,这小子……
“你……你之前学过炼器?!”柳辛的声音不自觉大了起来。
“没有。”周处摇头,指了指膝上那本《铸器初纲》,“刚刚学的,再结合你的炼制,推出来的。”
柳辛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看看女儿,柳清芷用力点头,表示周处之前确实只是在看书。
他再看看周处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最后目光落回自己手中那块紫霄雷劫金上。
炉火噼啪,映照着老者脸上不断变幻的惊疑。
推出来的?就凭一本快要散架的《铸器初纲》和看他炼制的过程?
柳辛忽然觉得,自己这炼了一辈子的器,好像……有点白炼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震惊,将紫霄雷劫金和引雷木小心并拢。
“……站过来点。”柳辛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
“仔细看。看清楚了,这一步若是错了,整块材料就废了。”
周处依言,走到铁案旁。
柳清芷也屏住呼吸,紧紧跟在另一侧。
柳辛双手悬于材料上方,十指微微张开。
精纯的真元透体而出,化作肉眼难辨的丝缕,缠绕上两块材料。
炉火在他的意念牵引下,温度攀升到一个极其精妙的临界点。
周处的目光凝注在柳辛指尖与材料接触的那一寸空间。
在他的视野里,那不再是简单的真元流动,而是无数道细微灵纹的交织与碰撞。
金气与木气在接触的边缘互相排斥、试探、侵蚀。
就在金气即将压过木性,侵蚀雷纹的前一瞬——
柳辛指尖真元一变,那准备已久的“缓冲灵纹”骤然构筑完成。
如同在激流中瞬间搭起一座精巧的桥,金气沿着灵纹预设的通道平顺流入,木中的雷纹被稳固,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竟在那方寸之间,达成了某种脆弱的平衡。
“嗤——”
一声轻响,两块材料接触的地方,泛起一层淡淡的、混合了紫色与银白的光晕。
初步融合,成功。
柳辛缓缓收回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一下,比炼刀本身还要耗费心神。
他没有立刻去看熔合后的材料,而是再次转头,看向周处。
这一次,眼神里只剩下深深的震撼,和一丝……遇到良才的灼热。
“你……”柳辛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你真的……只是看了一遍《铸器初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