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芷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
她方才一直守在父亲身旁,随时递送器具,此刻趁着柳辛闭目调息的间隙,才腾出空来。
周处抬手指了指那几座炉膛:这几口炉,形制不同,是各有用途么?
柳清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点头。
那座高炉叫,是炼长兵用的,刀枪剑戟一类,需要纵向受热均匀。
矮的那口叫,专门炼暗器和小件法器,阵纹密集,能将火气压缩到极致。她顿了顿,又指向角落那口落了灰的炉子。
寒渊已经两年没用了。它原本是用来炼水属法器的,需要将炉温降至冰点以下,反向淬火。
只是……两年前负责寒渊的柳叔去了北境,再没回来,这口炉便一直空着。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低了几分。
周处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颔首。
柳清芷看了他一眼,见他目光仍在四处游移,忽然轻声笑了笑。
周大哥是觉得炼器的过程有些枯燥?
周处坦然承认:确实看不太懂。
这也正常。柳清芷并不意外。
炼器一道与修行截然不同。修行是将天地之力化为己用,而炼器是将天地之力锁入方寸之间。
前者以力破巧,后者以巧驭力,入门的门槛不低。
她说着,目光落在铁案旁那张长案上散落的图纸旁,伸手从中抽出一本薄册。
册子约莫两指厚,封面泛黄,边角已经卷起,上面用墨笔写着四个字——
《铸器初纲》
这是我们炼器坊的基础功课。柳清芷将册子递向周处,语气随意。
坊里每位学徒入门时都要看的,人手一本,不值什么钱。你要是感兴趣,可以翻翻。
周处接过册子,掂了掂,分量不轻。
多谢。
不必客气。柳清芷微微一笑,反正这本也快散架了,放着也是落灰。
周处将册子翻开,第一页便是一幅刀的剖面图,旁注密密麻麻,用极小的楷体写成。
他目光一行行扫过去——
刀骨承力,须以灵材为脊,脊正则刃直,脊偏则刃折。
炼脊之法,先以真火开灵材本性,再以意念导引,使灵纹自成脉络……
读了半页,周处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合上册子,又翻开第二页。
铸器三火——文火温养、武火淬炼、暗火封灵。文火不可过旺,过旺则灵材失性;武火不可过缓,过缓则杂质不尽;暗火……
读到这里,他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结。
什么是暗火?他抬头问柳清芷。
柳清芷凑过来看了一眼,想了想,解释道:暗火不是一种火,而是一种状态。
当文火与武火交替进行时,炉膛中会出现一个瞬间——没有明火,没有高温,但灵材内部的温度却在这一刻达到最高。
在这个瞬间下刀,便叫暗火淬炼。
周处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继续往下翻。
第三页讲的是阵纹铭刻的基础原理,第四页讲的是不同属相材料的熔炼温度对照表,第五页讲的是……
周处合上了册子。
不是不想看,而是看不明白。
那些文字单个拆开他都认识,连在一起便如同一团缠绕的线——每一句都似乎在说些什么,但合在一起,他却抓不住那根线头。
什么灵纹自成脉络,什么意念导引,什么暗火封灵……这些概念对他而言过于陌生,即便有柳清芷在一旁耐心解释,他也只是一知半解,常常是上一句刚理解了,下一句又陷入了新的困惑。
进度,可以说是极为缓慢。
没关系,这东西本就不是一天能看懂的。柳清芷见他眉头紧锁,出言宽慰。
我刚进坊的时候,父亲给我讲了整整一个月,我才勉强理解了前三章。
周处微微一笑,将册子收起。
多谢柳姑娘。
你要是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柳清芷说完,便转身回到了父亲身旁。
周处看了看仍在专注于炼刀的柳辛,又看了看掌中的泛黄薄册,微微摇了摇头。
他没有再尝试去读。
炉房内,柳辛的炼器还在继续。
火光映照着老者的侧脸,那张布满皱纹的面容此刻无比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这团炉火。
周处找了个角落,背靠木架坐下。
他将《铸器初纲》放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呼吸逐渐变得平缓,面容安详,看上去就像是在闭目养神,与这间喧腾的炉房格格不入。
但他的意识,却已沉入了识海深处,面板浮现。
【检测到《铸器初纲》,是否推演?】
周处没有丝毫犹豫。
推演。
【消耗两千年妖魔寿元。】
【推演开始。】
周处的意识沉入一片混沌。
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文字、图谱、原理,在时间长河的消磨下,一点一点被吃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外界的一瞬,或许是识海中的千百次推演。
【推演完成。《铸器初纲》,已至圆满境界。】
周处缓缓睁开眼。
眼中并无金光闪烁,只是那片深邃的漆黑里,似乎沉淀了些许不同于往日的东西。
他依旧背靠木架坐着,姿态与之前别无二致。
但他已经不一样了。
目光落在柳辛那专注的背影上。
老者每一次翻转手中引雷木的幅度,每一次调整炉火强弱的细微手势,在周处眼中都有了全新的意义。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柳辛指尖牵引的那缕真元如何游走在材料纹理之间,如同最精密的刻刀,正在无声地雕琢着刀骨的筋络。
柳清芷正好将一盒银白色的淬火液递给父亲,眼角余光瞥见周处睁开了眼,便轻手轻脚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周大哥,看不懂很正常,我爹炼器的时候,连我娘都嫌闷。”
周处没接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柳辛手中的动作:“他现在在做‘定脉’。
用意念引导灵纹自生,但引雷木的灵性在第七道雷纹处有轻微滞涩,他正在用‘文火温养’的法子,以真元轻轻梳理那个节点。
再有三息,他该换‘武火’淬其锋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