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谁送来的?”
周一中午,实验室门卫把一个牛皮纸信封交给沈跃。
“柳河村寄来的,刚送到收发室,地址写得挺细。”
寄件人一栏写着赵兰香。
信封鼓着一块,晃动时能听见纸包摩擦的声音。
沈跃拿回休息室,剪开封口,从里面取出三包调理药。
药包下面压着两张纸。
第一张是赵兰香写的信。
“跃子,前些日子听秀兰说你总熬夜,我给你配了几服药,晚上煎来喝,别仗着年轻糟蹋身子。”
“还有一张方子,是你妈当年留在我这里的备份,她嘱咐我,等你长大以后,身体若出现热症,就把方子交给你。”
第二张纸折了四层,边角已经磨软。
展开以后,上面写着阴阳参叶片保存法。
字迹和陆晚秋留给冯秀兰的信一模一样。
方子开头写明,阴阳参离土以后,需以真阳之气持续温养。
离开活体温养三个月,叶脉闭合。
超过一年,根叶枯缩。
三年不见真阳,生机断尽,再无激活的可能。
沈跃把纸放到窗边。
最下方还有一段小字。
“真阳藏于血,传于沈氏,每代择一人承载,幼时沉眠,遇药毒可醒。”
看到最后五个字,他抬起右手。
碧绿小蛇咬过的伤口早已消失。
那天以后,体内才有了催生植物和调理药性的热流。
所有人都以为蛇毒给了他这份能力。
这张方子将前后顺序倒了过来。
血脉里早就埋着传承,小蛇的毒只负责把它唤醒。
沈跃拨通赵兰香的电话。
响到第四声,对面才接。
“跃子,信收到了?”
“刚收到,药也看见了。”
“那几服药记得喝,别总扔在抽屉里。”
“香姐,方子是我妈亲手交给您的?”
电话那边传来剁菜声。
赵兰香放下菜刀,走到了安静处。
“是她交给我的,你还没满两岁那会儿,她到我家住过两天。”
“为什么住您家?”
“跟你爸吵架了呗。”
“他们吵什么?”
“你爸想把阴阳参毁掉,你妈不答应,两个人关着门吵了半宿。”
沈跃拿起方子。
“我爸为什么要毁?”
“方家已经找上门了,你爸怕这东西留着,早晚害了你们一家。”
“我妈怎么说?”
“她说阴阳参救过人,错在人心,毁药没用。”
赵兰香停了片刻。
“第二天你爸来接她,两个人在我家院门口又拌了几句嘴,你妈抱着你不肯上车,最后还是你伸手抓住了你爸的衣领。”
“后来呢?”
“你爸把你抱过去,说了一句,药可以留,孩子不能碰。”
“所以他们没打算让我继承。”
“你妈当时也答应了。”
沈跃看向纸上的沈氏二字。
“这张方子为什么还在您手里?”
“她怕你身体出问题。”
“什么热症?”
“你小时候发过几次热,别人发热会出汗,你不出汗,身上烫得碰不得,睡醒以后又跟没事人一样。”
“医生怎么说?”
“查不出毛病,你妈每次都把阴阳参叶泡进水里,拿水给你擦身。”
赵兰香的呼吸变乱,话音也断了几拍。
“她把方子塞给我时,还说过一句,真到了那一天,躲也躲不掉。”
沈跃把干枯叶片从铁盒里取出来。
“香姐,阴阳参最早从哪里来的?”
“你妈没告诉过我,只说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每一代只有一个人能用。”
“上一代是谁?”
“你爸。”
沈跃掌中的叶片动了动,卷起的边缘重新透出绿色。
“我爸也能催生药材?”
“能,村里没人知道。”
“您见过?”
“有一年大旱,药田里的黄精快死完了,你爸在地里待了一夜,第二天根边都冒出了新芽。”
“他有没有出现过身体异常?”
“每次动用以后都要发热,得躺上一两天,你妈因此不许他乱用。”
“我的情况跟他不同。”
“你用过了?”
赵兰香提高了嗓门。
“跃子,你是不是已经碰过阴阳参?”
“在后山找到一株幼苗,还有一颗种子。”
“别种!”
灶房里有东西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跃坐直了身体。
“为什么不能种?”
“那东西会认人,你把它种活,找它的人也会找上你。”
“方家?”
“方家只是其中一家。”
“还有谁?”
“我不知道,你妈不肯说。”
赵兰香捡起掉落的东西,喘了两口气。
“当年药仓失火,肯定跟阴阳参有关,你别再往里走了。”
“香姐,那晚到底发生过什么?”
对面只剩锅里水沸腾的声音。
过了片刻,赵兰香才开口。
“我记不全了。”
“您记得多少就说多少。”
“那天下午,我去药铺找你妈,她正收拾衣服,还让我帮忙抱着你。”
“准备去哪儿?”
“她说先带你离开柳河村,等事情平了再回来。”
“是谁让她走的?”
“你爸。”
沈跃拿笔记下时间。
“我爸当时在药仓?”
“在,有人来找他,那人坐黑色轿车,带了两个随从。”
“方德昌?”
“方德昌我见过,不是他。”
“来人长什么样?”
“年纪比你爸大,穿灰色中山装,手上戴着一块金表。”
“他说过什么?”
“隔着门,我只听见他问,你们沈家打算藏到什么时候。”
沈跃的笔停在纸面。
“我爸怎么回答?”
“他说,东西已经进了沈家的血,谁拿走都没用。”
“秦守义在场吗?”
“他在药仓后门装货。”
“后来发生了什么?”
“你爸让我跟你妈先带着你走,我们走到村口,你妈又说不能把你爸一个人留下。”
赵兰香吸了吸鼻子。
“她把你交给我,让我去冯秀兰家,自己跑回了药仓。”
“您没带我去冯秀兰家?”
“我走出没多远,你一直哭,怎么哄都不行,我只能抱着你往回追。”
“我妈呢?”
“她在半路接过你,让我回去叫人。”
赵兰香说到这里,后面的话被哭声截断。
“等我带人赶到,药仓已经塌了,火顺着房梁往上蹿,谁也进不去。”
“秦守义在哪里?”
“站在门口喊着报警,衣服烧了半边,脸上却没沾多少烟灰。”
“那辆黑色轿车还在吗?”
“不在。”
“车牌记得吗?”
“天黑,没看清。”
“我爸妈有没有从药仓出来?”
“没有。”
“我妈后来把我送到了冯秀兰家。”
“什么?”
赵兰香那边连哭声也停了。
“秀兰亲眼见过她?”
“见过,我妈胳膊受了伤,把我交给冯秀兰以后,有人开车追了过去。”
“她活着,她那晚还活着。”
“对。”
赵兰香扶住桌边,碰倒了装筷子的竹筒。
“我一直以为她没能出来,我去火场找了三天,连她的发卡都没找到。”
“香姐,谢谢您当年护着我妈和我。”
“她是我最好的姐妹。”
赵兰香哭着把这句话重复了两遍。
“跃子,你得找到她,她要是还活着,不会不回来找你,肯定有人拦着她。”
“我会查。”
“别信秦守义,那个人嘴里没几句实话。”
“我知道。”
挂断电话后,沈跃把旧方子和干枯叶片并排放在桌上。
叶片吸收掌中热流后,脉络逐渐舒展。
方子记载的热症,幼年沉眠,遇药毒苏醒,全都和他的经历对上了。
他的能力源于沈家血脉。
阴阳参传承一直藏在身体里。
小蛇咬伤那一口,打开了沉睡二十多年的门。
夜里十一点,沈跃仍坐在桌前。
摊开的本子上,记满了火灾当晚的人物和时间。
陆晚秋逃出药仓。
黑色轿车追向村东。
秦守义留在火场,成了唯一证人。
沈跃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找到秦守义,问清那天晚上来找父亲的人是谁。”
笔尖刚离开纸面,手机收到了一张照片。
陈茜露只发来一句话。
“秦守义今晚去了沈建军的猕猴桃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