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跃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看了五秒,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回复。
马老六主动找上门来,比他预想的快了整整一周。
这个名字是他从潘秀芳嘴里第一次听到的,周仁政赌场的实际管事人,手底下管着十几张台子和二十来号打手。
沈跃把短信的事压了下去,眼下有更近的事要办。
周三学校组织秋游,地点是县城北边的青龙山,来回大巴四十分钟,爬山加野炊一整天。
余梦瑶在班会上念分组名单的时候,沈跃听到自己和钱倩倩被分在了第三组。
王嘉树在后面戳他的后背。
“跃哥,你跟钱倩倩一组。”
“我听见了。”
“你说余老师是不是故意的。”
沈跃没接这话,前排的钱倩倩也没回头,只是握笔的手指换了个姿势。
周三早上七点半大巴从校门口出发,车厢里闹哄哄的,男生往后排挤,女生占着前面几排叽叽喳喳。
沈跃上车的时候扫了一眼座位,钱倩倩坐在靠窗第五排,旁边的位置空着,书包搁在座椅上。
他走过去的时候钱倩倩把书包挪到了腿上,眼睛看着窗外没说话。
沈跃坐了下来。
大巴晃晃悠悠开出县城,窗外的楼房变成了农田,又变成了连绵的山坡。
“你晕车吗。”沈跃问。
“不晕。”
“那你脸怎么白了。”
“没白。”钱倩倩把脸扭向窗户那边。
车内闷热,空调出风口对着过道吹,靠窗的位置只有发烫的玻璃和晒进来的日头。
沈跃从书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钱倩倩看了一眼。
“我自己带了。”
“你那个在包底下压着,不好拿。”
钱倩倩盯着那瓶水犹豫了两秒,伸手接了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
“谢谢。”
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到了青龙山脚下,各小组领了任务卡开始爬山,第三组八个人,组长是学习委员齐明辉,沈跃和钱倩倩走在队伍中间。
山路不算陡但碎石多,上午爬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半山腰的凉亭,齐明辉让大家休息十分钟。
沈跃靠在亭子的石柱上喝水,余光看见钱倩倩从石阶上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一歪,整个人往右边倒,肩膀撞在栏杆上,脸上闪过一丝痛色。
“怎么了?”齐明辉回头问。
“没事,踩到石头了。”钱倩倩扶着栏杆站稳,右脚试着踩了一下地面,眉头皱起来。
沈跃走过去蹲到她面前。
“崴了?”
“有一点。”
“哪只脚。”
“右脚。”
沈跃把水瓶塞进书包侧兜,在她面前转过身去,两手往后一伸。
“上来。”
钱倩倩往后退了半步。
“不用,我自己能走。”
“你右脚落地的时候脸都变了形了,自己走到山顶天都黑了。”
“我可以在这儿等你们下来。”
“一个人留在半山腰?”沈跃回头看她,“你胆子挺大的。”
齐明辉在旁边帮腔。
“倩倩你就让沈跃背你吧,前面还有一段陡坡呢,你崴了脚根本没法走。”
钱倩倩咬着嘴唇站了好几秒,最后弯下腰把手搭在沈跃的肩膀上,身子轻轻伏了上来。
沈跃两手托住她的腿弯,站起来往山上走。
她比他想的轻得多,趴在背上的重量还没有一袋甜瓜沉。
前半段路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脚踩碎石的声音和山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响。
钱倩倩的脸贴在他后颈的位置,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一下一下的,频率比正常快了一点。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地敲在胸腔里面,跟他走路的节奏一样,不急不缓。
汗味从他的衬衫领子里渗出来,混着一股晒过的棉布气息和一点点说不清的草木味道。
“你重吗。”钱倩倩忽然问了一句,声音闷在他的后背上。
“啥?”
“我问你,我重不重。”
“你要是重的话,我们班的桌子都该压塌了。”
钱倩倩的额头在他后颈上蹭了一下,不知道是颠的还是自己动的。
山路拐了两个弯之后开始变陡,沈跃的呼吸粗了一些,脚步放慢了半拍,但手臂一直稳稳地托着她。
“你要是累了就放我下来。”
“不累。”
“你喘成那样还说不累。”
“这叫正常呼吸。”
钱倩倩没忍住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马上又收住了。
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边沉了大半个身子,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色,铺满了整个山谷。
沈跃在山顶的一块大青石旁边蹲下来。
“到了,下来吧。”
钱倩倩从他背上滑下来,右脚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地面,还是有点疼,但比刚才好了些。
两个人在青石上坐下来。
山风从谷底卷上来,吹得头发乱飞,汗湿的衬衫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其他组员散在山顶各处找角度拍照片,只有他们两个坐在最高处的石头上,脚下是半个县城的轮廓。
钱倩倩两手撑在石面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那天在井边。”她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沈跃转头看她。
“你是真的不小心吗。”
“是。”沈跃点了点头,“我当时只是想帮你把桶提上来。”
钱倩倩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右脚的运动鞋鞋面上沾了一片泥。
“我信你了。”
这四个字说出来之后她的肩膀松了下来,好像卸掉了一件穿了很久的东西。
山风灌进两人之间的缝隙,沈跃偏过头看着她被晚霞染红的侧脸。
“倩倩。”
“嗯。”
“以前我一直喜欢你。”
钱倩倩的手指在石面上蜷了一下,指甲刮出一道细细的白痕。
她没有看他,脸颊上的红不全是晚霞的颜色。
“我知道。”
说完她撑着石头站起来,右脚一瘸一拐地往山顶另一侧走,背影在余晖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沈跃坐在石头上没动,嘴角的弧度慢慢拉开。
她说的是我知道,不是我不在乎,也不是别烦我。
山顶的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他伸手按住胸口的布料,手掌底下的心跳比背人上山的时候还快。
山脚下集合的哨声响了起来,齐明辉在远处挥手招呼大家下山。
沈跃站起来追上钱倩倩。
“下山路陡,我还是背你。”
“不用了。”钱倩倩的声音里有一丝还没退干净的慌乱,“我扶着树能走。”
“万一再崴一次呢。”
“那就再崴一次。”
她头也不回地往下走,脚步歪歪扭扭的,右手抓着路边的树枝借力。
沈跃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没再说话,但一直盯着她的脚,随时准备伸手。
大巴上钱倩倩坐回了靠窗的位置,这次她没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沈跃在她身边坐下来的时候,她的眼睛看着窗外,耳朵却红得透了光。
车厢里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打闹,嘈杂的声音把两个人之间的沉默裹了起来。
沈跃的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沈跃同学不回消息是不想见我,还是在考虑怎么开口?周五下午老地方翡翠阁,秀芳姐那儿我不会去,你选个别的地方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