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裤脚挽到大腿，露在外面的小腿被水泡到浮肿，这会正就着个摩挲到油亮的铁皮酒壶喝酒。
听到声音，他抬头斜睨了林奇一眼，目光从下往上开始打量。
在看到林奇被荒野磨烂的靴子，和裹满泥巴的裤脚时，露出明显的不屑，但当他的目光继续上移，看清林奇那张黑发黑瞳，带着明显异乡人特征的长相时，又有些诧异地愣了一下，然后语气冰冷地确认道：
“qian人？”
“是。”
林奇没打算否认。
同时，他也摸不准对方问这话的态度。
但不论对方是何目的，反正他早在决定找对方搭话之前，就已经观察好了周围的环境。
哪怕男人现在一嗓子就能从岸边的窝棚或酒馆里喊出来几十号劳工，他也有足够的信心——能赶在那些人赶过来之前，把对方一脚踹进河里，然后再十分从容地转身跑掉。
可结果，男人只是问完了那句话之后，就默默收回目光。
林奇耐着性子等了几秒，见对方还是一点要开口的打算都没有，只能重新问道：
“刚飘过去的……”
“你认识？”男人出口突然打断林奇，语气带着几分不善，“不认识就别瞎打听！”
说着，他端起酒壶抿了一口，然后继续不紧不慢地小声嘀咕着。
“最好认识的也别多管……”
男人声音越说越小，像是在喃喃自语，也像是在特地告诫林奇些什么。
“外来的想在这儿混下去，最重要的就是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然，万一真知道了点什么……哼！”
男人冷哼一声，站起来拍拍屁股就朝旁边已经有不少劳工把目光投向这边的窝棚走去，不给林奇继续纠缠下去的机会。
林奇站在原地，沿着河面继续扫视，目光从一个趴在河岸边啜饮的流浪汉，移到对岸的餐馆门口，那两个正蹲在河岸边清洗餐具的女人身上。
“这城里的人还没被瘟疫毒光，也真算是个奇迹……”
又过了十几分钟，他终于等来了第二具顺流而下的尸体。
但可惜，这具尸体的死状明显普通得多。
身上横七竖八，到处都是皮肉翻卷着的伤口，边缘被泡得发白，一看就是人为用砍刀一类的武器造成的，和他在找的那些怪物没半点关系。
不过这具相隔不到二十分钟，却完全换了种死法的尸体出现，也足够说明这些浮尸在阿尔卡姆这种城市里确实十分常见，甚至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还可能会有更多。
换位思考一下，林奇觉得如果自己是一头潜伏在这座城市角落里的怪物的话，那他肯定不会放过这些唾手可得的“美味”。
也就是说，只要他跟着这些尸体一直往下游走，看看他们最终的去处，以及是否有尸体凭空消失在半路——如果有，那它们又是在什么地方消失的？
有了思路的林奇，立即制定好了接下来的行动方案。
不过不是现在。
这些天一路跋山涉水，从荒野到城市，他几乎都没怎么休息过，路上唯一吃过的一顿，也只有一只半路遇到，顺手用石头砸死的野兔。
哪怕是他，这会也难免多少有些疲惫，迫切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上一觉，最好再在睡前大吃一顿，养足精神，做好和那些怪物正面战斗、甚至被偷袭的准备，再去追踪那些河面上飘过的尸体。
而且在此之前，他还得再搞点什么对付怪物用的武器，最好是短斧、大威力手枪这些方便携带，又足够隐蔽，还能对那些身体强度远超人类的怪物造成足够伤害的武器。
另外，他还得再换身行头，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引人注意。
从刚才找那人搭话开始到现在，聚集在他身上的目光已经越来越多。
几乎每个看到他的人都在好奇，这个“流浪汉”不赶紧找个地方睡觉，或者是去那些好心的餐馆后门等着抢人家关店后剩下的泔水，而是站在这一个劲地盯着那条破河看什么看？
这份好奇，甚至超过了他们对那些从上游飘下来的尸体本身。
而且除了引人注意之外，他现在这副打扮，也注定了有很多地方他根本连进都没法进去——不然，他也不会一直就只在这片毫无秩序的河岸码头上乱逛了。
眼看已经又有穿制服的人对自己投来不善的目光。
林奇只能再次赶在对方抬脚朝这边走来之前转身离开，躲进旁边一条昏暗的小巷。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去了，雨也下得比刚才又大不少，甚至都在巷子里的砖墙上刷出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先找个地方过夜吧……”
林奇朝另一边的巷口走去，打算去几条街道以外，他一路上看到过的，最便宜的那家旅店先凑合一晚，顺带，再看看路上有没有什么快收摊，从而能便宜处理，又量大管饱的食物买点。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远远听到前面的巷子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乱哄哄的脚步声里，夹杂着各种各样烂俗的脏话，骂骂咧咧地往这边靠近，但细听之下，却又感觉有几分熟悉——是之前那伙堵在巷口推搡小孩的半大混混们。
而他们谈话的内容里，也似乎隐隐提到了今天的“收获”。
林奇朝那边看了一下。
然后伸手从怀里的钱袋摸出几枚铜板，犹豫了一下之后，又重新摸出一枚银币。
银币比铜板要再稍大一圈，边缘还带着细密的锯齿，手感明显的同时即便在此刻昏暗的夜色里，也依旧能反射出一点黯淡的微光。
刚好足够显眼，但又不至于多到人们为此而拼命的地步。
当然，走投无路的流浪汉不算。
林奇用眼神逼退不远处、刚好也走进这条小巷的流浪汉无果，只能当着对方的面，反手从旁边的墙面上抠下一块本就有些松动的红砖，然后“嘎嘣”一声掰成两截，面无表情地丢到他和对方中间。
流浪汉眼神中闪烁的贪婪瞬间变成畏惧，身体哆嗦一下后快步离开了这条小巷。
听着那边已经越来越近的嬉笑怒骂声，林奇收回目光，赶紧快步朝那边的巷口赶了几步，然后在一处足够显眼的拐角蹲了下来。
他学着那些流浪汉们的样子，靠着墙角蜷缩起来，低着头，把最容易暴露的眼神埋进胸口的阴影里，只把攥着钱币的手露在外面不停哆嗦着，反复摩挲着手里的那几枚钱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