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卡姆，外城区的街道上。
细如牛毛的雨丝混着煤灰落在林奇脸上，结果非但没把他这几天一路跋山涉水沾染上的泥土灰尘洗下去一点，反倒还多添了一层令人不适的黏腻，以及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从偷溜进城到现在，这已经是他淋过的第三场雨了。
林奇无奈的目光从头顶上灰蒙蒙，低到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的云层上收回，重新放到眼前的街面上。
他此刻所在的，是一段沿河岸的码头区。
专门负责收整那些沿着这条名为“米斯塔尼河”顺流直下的内陆河船上，所携带的各种乱七八糟的货物。
等到全部重新归纳、整理清楚后，再一起装车发往郊外的工厂区。
或者是先暂时送进附近的仓库，等凑够一船的量，再重新一起装船送往沿海的码头区——也就是穆恩、科尔他们所在的黑帆号要返航的维尔港。
林奇沿着河岸边的小路慢慢往前面挪，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此时虽然才刚刚临近傍晚，但由于头顶上的乌云，天色看上去显得格外昏暗。
那些因此而早歇的码头劳工们，纷纷钻进河岸两边的简陋窝棚和酒馆里，大街上，已经没有剩下多少行人。
但很快，就又有一个接一个的流浪汉，不知道从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钻出来，早早开始抢占那些能够遮风避雨的位置，横七竖八地躺在小巷的墙根底下。
裹着破毯子、旧衣服，一动不动，连死活都看不出来。
至于那些没抢到位置的，或者是还指望着能在天彻底黑下去之前，找到今天第一口吃食的，则是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晃荡着。
不过他们的存在，起码也让同样蓬头垢面的林奇看起来没那么突兀。
这时，一阵断断续续的啼哭声从隔壁街道的方向传来，在这个压抑的天气显得格外渗人。
但当林奇抬眼望去，街上却连一个人都没把目光往那边转上一下。
本就把“寻找怪物踪迹”当作进城后首要目标的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朝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当等他赶到的时候，却发现原来只是几个半大的小混混，正围着一个比他们还小几岁的小孩往巷子里推搡。
不远处的墙根底下，就是两个穿着灰制服的壮汉，腰间还明晃晃地别着手枪，目光对准街上的行人扫来扫去，却就是不肯往那旁边的巷口多看一下。
有些失望的林奇懒得搭理那伙小孩，正打算掉头离开的时候，却发现其中一个制服壮汉拽着同伴的胳膊，朝他这边指了一下。
意识到恐怕是自己刚才看向他们腰间配枪的时间太久，或者是他和其他流浪汉截然不同的眼神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不想一进城就惹上麻烦的林奇立刻转身就跑，但却故意控制着速度，跑得比他路上看到的那些偷完东西就跑的流浪汉还慢。
甚至在拐角巷子之后，他还故意站在原地多等了一会。
可结果，除了他转身逃跑时听到的那一声怒骂之外，再就连一道跟过来的脚步都没有了。
眼看着那两个明显就是负责巡街、维护治安的壮汉，在目睹了他这样的“可疑人员”却连追都懒得追一下之后。
林奇也彻底弄明白了这个地方的规矩。
和他之前经历的海上、荒野不同，这个地方是存在秩序的。
但这个“秩序”，却又和他之前在荒野，在海上、岛上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归根结底，最后也都还是要靠拳头来说话的。
另外，还得再花点钱……
林奇心想着，伸手摸了摸怀里用旧衣服改成的钱袋。
当初他从村子里偷出来的那点钱，在分给莫格塔尔一半后，还剩下三枚银币，和大概三四十枚铜币。
按照他一路走来看到的那些餐馆、旅店，在门口牌子上标注的价格。
如果不考虑舒适性，什么都选最便宜的，而且暂时也不考虑没换身行头的话——这些钱，大概够他撑一个多月左右。
可要是除了最基本的生活保障外，还想要再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
甚至是再找地方买些防身用的武器，或者是找一处相对稳定，又足够隐蔽，不容易引人注意的地方，或租、或买下来。
当作他日常生活，以及搜寻那些能为他提供最重要的“含量补充”的怪物们时的“据点”的话……
那这点钱，可就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了。
林奇忍不住又想起来还留在塞维恩那的手枪、折刀，目光渐渐从街面转移到了河岸边的码头上。
前面不远，就有一处招工的地方。
除了搬运货物的劳工外，下面还特地写明了，额外还招一批身强体壮，“有经验，办过事”的监工。
“也许在找怪物的同时，也应该再顺带找一份适合的工作……”
林奇心想着，刚要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却突然看到了某样从河面上漂过去的东西——一具人类浮尸。
从体态上来看，那应该是具中年男人的尸体。
而且生前的日子应该还过得比较不错——哪怕这会连衣服都没了，也照样比那些同样被泡发了的普通尸体看上去更肿、更大。
皮肤表面还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灰色，像桅杆一样露出水面的手臂颜色，更是深到发黑的地步，看上去像被人用某种防水涂料染过一样。
但可惜河水的流速太快，林奇还没来得及再多看几眼，那尸体就已经顺流直下，漂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除他以外，街上、岸边，还有不少人也都看见了那具尸体，但却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就那么眼睁睁看着尸体飘过去，然后一脸麻木地收回目光。
就好像刚才飘过去的不是一具被泡到狰狞骇人的人类尸体，而是块不值一提的烂木头、破麻袋一样。
显然，这样的事情虽然还是林奇进城以来的第一次。
但对于这些本地民众们来说，却已经算不上什么新鲜事了。
怀疑那尸体表面的特殊青灰色，很可能就和自己在找的“怪物”有关，于是林奇对着周围那些看到过尸体的人扫视几眼，最终把目标选定在一个独自跨坐在河岸边的台阶上喝酒的中年劳工身上。
“河里那个……”林奇走过去开始搭话，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明天的天气如何，“没人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