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没弄脏还用看,满满一缸子隔夜浓茶泼上去,神仙来了也得染成黄抹布。”
林娇娇嘴上骂骂咧咧,视线却下意识往王翠花手里的衣服上瞟了一眼。
只一眼,林娇娇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了。
原本应该被褐色茶水浸透的米白色风衣表面,此刻竟然干干净净。
那些滚烫的茶水浇在衣服上,连半点印子都没渗进去,全都聚成一颗颗圆滚滚的水珠子,顺着衣服顺滑的褶皱,噼里啪啦滚落到水泥地上。
水珠子带走了粘在上面的几片茶叶沫,风衣前胸的料子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珍珠光泽,连一丝水汽都没留下。
王翠花自己也愣住了,低头摸了摸风衣表面,手心一片干爽:“哎呀,俺的娘哎,这水咋自己跑了。”
门口围观的省城大妈和年轻姑娘们一下子炸开了锅。
“我的天,那可是刚冲开的红茶,泼在白衣服上居然一点印子都不留。”
“这到底是啥神仙料子啊,我上礼拜在百货大楼买的白的确良衬衫,滴了一滴酱油搓了半宿都没搓掉。”
林娇娇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抓那件衣服:“不可能,你们耍了什么障眼法,这上头肯定涂了蜡。”
三妞松开谷雨的手,迈着小短腿往前走了两步,挡在王翠花身前。
小丫头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瞪着林娇娇。
“不许拿你的脏手碰我做的衣服,阿姨,你的审美才土呢,睁大眼睛看清楚,什么叫真正的东方设计。”
林娇娇被一个还没桌子高的小奶娃当众顶撞,一张涂满脂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哪来的野丫头,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一件破风衣就算涂了防水胶,那也是没人要的劳保服,跟时尚沾得上半点边吗。”
“劳保服,那我就让你看看,你嘴里的劳保服是怎么变的。”
三妞也不恼,转过身冲着王翠花招了招小手:“翠花婶婶,把衣服展开,听我口令。”
王翠花现在对这几个小神童那是打心眼里的服气,二话不说,双手抓着风衣的肩线把衣服抖开。
三妞踮起脚尖,两只白嫩的小手在风衣内侧的腰线位置一摸,食指和拇指轻轻一捻,咔哒两声解开了三枚藏在褶皱里的磁吸暗扣。
紧接着,三妞抓住衣摆往上一翻,顺着领口的活络苏绣盘扣往里一折,手腕轻轻一抖。
前后不过三秒钟的工夫。
原本那件干练利落的米白色防沙风衣,在全场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凭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浅杏色打底、裙摆上用暗金丝线绣着大片立体迎春花的法式收腰连衣裙。
刚才防风衣的袖口翻过来后,变成了精巧的荷叶边泡泡袖,领口那几颗被林娇娇嘲笑为布疙瘩的玉兰盘扣,正好卡在锁骨下方的镂空处,衬的整条裙子既有江南水乡的温婉,又有西洋礼服的挺括。
“翠花婶婶,快穿上给这位沪上来的大主任瞧瞧。”
三妞拍了拍小手,退后一步站回谷雨身边。
王翠花平时在厂里干活风风火火,身材有些微胖,腰上还有一圈生完孩子留下的赘肉,往常穿什么衣服都显得虎背熊腰。
她在吴红梅的帮衬下,把这条刚翻过来的连衣裙套在身上,顺手拉上侧面的隐形拉链。
当王翠花转过身面对众人的那一刻,整个洽谈室内外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妞在腰线两侧特意用了斜裁的视觉收拢线,把王翠花腰上的赘肉遮的严严实实,反倒把她丰满的胸脯和臀部线条衬托了出来。
浅杏色的真丝光泽映着王翠花的脸庞,原本看着像个糙汉子的军区大嫂,眨眼间变成了电影画报里走出来的富家太太。
“这,这还是刚才那个大嫂吗,这腰细的跟大姑娘似的。”
“太神了,一件衣服两面穿,出门刮风沙的时候穿外头那层防水防土,进了屋子把衣服一翻,就是这么洋气的连衣裙。”
门口一个穿着呢子外套的省城女干部再也忍不住了,挤进屋里一把拉住王翠花的袖子:“大妹子,这衣服多少钱一件,我有布票,我现在就要买两件。”
“我也要,我是省歌舞团的,这裙摆上的金线迎春花走起路来一闪一闪的,比我们在港台画报上看的还好看,给我来五件。”
“别挤我,我先来的,我要那件淡青色的。”
刚才还看热闹的几十个女顾客,这会儿像是见了猫的耗子,呼啦一下全涌进了洽谈室,把林娇娇的办公桌挤的哐哐乱响。
手里攥着大团结的胳膊伸了一大片,差点把林娇娇头上的大波浪假发套给蹭歪了。
二宝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眼镜,慢条斯理的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宣传单,稚嫩的声音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各位阿姨姐姐别着急,我们红星厂的【春风系列】今天只带了五十件样品,每一件都采用了荷叶疏水纳米涂层和双面无痕立体剪裁,定价三十八元,免收布票。”
一听还不要布票,女人们更疯了。
这年头去百货大楼买件的确良衬衫还得看营业员脸色,还得搭上攒了半年的布票,现在三十八块钱就能买到两件顶级的真丝混纺春装,还防雨防油污,简直是白捡的大便宜。
林娇娇被人群挤到了墙角,后背撞在文件柜上,疼的龇牙咧嘴。
眼瞅着自己原本摆在外面柜台上的那些港风喇叭裤无人问津,而这群她眼里的西北土包子却在她的办公室里数钱数的手软,林娇娇彻底破防了。
她一把推开面前的一个女顾客,尖着嗓子冲门外大喊:“保安,保卫科的人死哪去了,有人在百货大楼搞投机倒把,快拿警棍把这群疯婆子和那个野丫头给我轰出去。”
四个拿着橡胶警棍的百货大楼保卫科干事听到喊声,分开人群冲了进来。
为首的保卫科长是林娇娇的远房表舅,一进门就把警棍往手里一掂,恶狠狠的指着谷雨和王翠花:“干什么的,敢在友谊百货撒野,把箱子给我扣下,人全带去保卫科关起来。”
围观的顾客吓的往后退了几步,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谷雨脸色一沉,刚想把身后的特种兵暗哨叫出来,二楼通往一楼的旋转楼梯口,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粤语暴喝。
“住手,边个敢动那件衫,我就打断边个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