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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土包子懂什么春装,我们友谊百货一楼大厅,只摆港台走私过来的的确良喇叭裤和蛤蟆镜。”

“你们这种军嫂纳鞋底子攒出来的土布大褂,赶紧拿回农村集市摆地摊去,别在这儿熏坏了我的玻璃柜台。”

省城国营友谊百货大楼一楼的采购洽谈室里,新上任的采购部主任林娇娇捏着鼻子,手里端着一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茶缸。

王翠花站在办公桌前,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红绸布包着的樟木箱子。

今天早上,昆仑山三号雷达站的平安报刚传回大院,整个红星基地都沸腾了。

谷雨把高原运输的后续调度交给李建国,转头就批了缝纫车间开拓省城春季民用市场的计划。

王翠花主动请缨,天还没亮就带着五十件刚下流水线的样衣,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赶到省城。

她身后跟着两个军嫂骨干,三个人身上还穿着红星厂统一发放的深蓝色工装。

林娇娇是上个月刚从沪上调过来的,烫着一头蓬松的大波浪卷发,嘴唇涂的通红。

她连桌上的樟木箱子都没打开看一眼,目光在王翠花那双沾了点黄土的解放鞋上扫了扫,眼角往下撇。

“林主任,您还没看货呢,咋能凭白糟践人。”

王翠花把樟木箱子往桌上一顿,解开上面的死结,掀开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叠着五十件米白色的女装。

这是四岁半的三妞看着西北春天漫天的黄沙,专门用厂里剩下的混纺冰蚕丝边角料设计出来的【一衣两穿·春风系列】。

外头看是一件利落的防沙风衣,翻过来就是一条碎花收腰的连衣裙。

王翠花双手捧起最上面的一件样衣,往前递了递:“林主任,您摸摸这料子,这是我们红星厂的特种冰蚕丝混纺,防风还不闷汗,昨天刚拿了广交会的金奖工艺。”

林娇娇嫌恶的往后缩了缩身子,像是那件米白色的风衣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什么冰蚕丝,听都没听过,我看就是 粗棉布加了点化纤。”

林娇娇把手里的搪瓷茶缸往桌上一磕,发出哐当一声响:“王主任是吧,我跟你们前头的马主任可不一样,我是从沪上百货公司调过来的,见过的法国时装画报比你们吃过的面条都多。”

旁边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百货大楼女营业员凑过来,捧着林娇娇的话头说:“就是,我们林主任可是省城商业局请来的时尚教母,连三楼那位刚从香江过来的郑大老板,都得听我们林主任介绍当季流行款呢。”

王翠花脖子上的青筋蹦了蹦,手里的风衣攥的更紧了。

“我们厂长说了,好衣服靠的是版型和手艺,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我们这五十件样衣,今天就是摆在这儿让省城的老百姓掌眼的。”

“老百姓懂个屁的时尚,我说流行什么,省城的姑娘们就得穿什么。”

林娇娇站起身,踩着三寸高的红皮鞋绕出办公桌,走到那口樟木箱子跟前。

她伸出涂着红指甲油的两根手指,捏住箱子里一件样衣的领口,往上提了提,随手又甩回箱子里:“灰扑扑的米白色,连个大红大绿的撞色都没有,领口还缝着老掉牙的布疙瘩,给我妈穿她都嫌老气。”

“那不是布疙瘩,那是三妞亲手画的苏绣玉兰盘扣。”

跟在王翠花身后的军嫂吴红梅忍不住顶了一句。

林娇娇脸色一沉,转过头盯着吴红梅:“哟,一个乡下军嫂还敢教我认苏绣,你们军区家属院是不是穷疯了,拿这种破烂货来骗我们国营百货的采购款。”

王翠花气的一步跨上前,把樟木箱子护在身后。

“林娇娇,你说话放干净点,我们红星厂账上趴着几个亿的外汇,稀罕骗你这几百块钱的专柜费,我们厂长是为了让省城的女同志春天出门不吃沙子,才把第一批货紧着友谊百货送。”

“几个亿的外汇,你咋不说你们厂长把美国总统的衣服都包了呢。”

林娇娇嗤笑一声,转身端起桌上那只装满滚烫浓茶的搪瓷缸子。

洽谈室的门没关,外头就是百货大楼一楼最热闹的女装大厅。

这会儿正是上午十点多,大厅里逛街的省城大妈和年轻姑娘听到动静,纷纷往洽谈室门口凑。

不光看热闹的顾客围了过来,连隔壁几个卖化妆品的营业员也探着脑袋往里瞧。

林娇娇见门口聚了不少人,下巴扬的更高了:“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要赖在我的地盘上不走,那我就帮你们洗洗这身土气。”

话音未落,林娇娇手腕一扬。

满满一缸子刚泡开的滚烫高碎浓茶,带着褐色的茶叶沫子,劈头盖脸朝王翠花手里捧着的那件米白色样衣泼了过去。

“小心。”

吴红梅惊呼一声,伸手去挡已经来不及了。

王翠花怕烫着后面的吴红梅,硬生生挺着身子没躲,只把脸偏了偏。

哗啦一声。

滚烫的浓茶结结实实浇在了那件米白色的春风系列风衣胸口上。

“啊,这可是三妞熬了两个通宵才改出来的头版样衣。”

吴红梅心疼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急忙去掏口袋里的手绢。

米白色的真丝混纺料子最娇贵,平时沾一点油星子都洗不掉,更别说这种泡了半天的陈年浓茶水。

一旦渗进纤维里,整件衣服就彻底成了抹布。

林娇娇握着空茶缸,抱着胳膊往办公桌边上一靠,嘴角扯出几分得意的笑。

“哎呀,手滑了,真不好意思啊王主任,你们这土布大褂正好缺个颜色,我用顶好的茉莉花茶给你们染个花,拿回去正好当抹布擦桌子。”

周围那几个百货大楼的营业员跟着哄笑起来。

“林主任这一手可真绝,这下看她们还怎么往咱们一楼大厅摆。”

“快看那个胖大嫂的脸,都绿了,怕是回去没法跟她们厂长交差咯。”

王翠花低着头,双手还保持着捧衣服的姿势,指肚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林娇娇看着王翠花不吭声,以为她被吓傻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抱着你那箱发馊的破烂滚出去,再耽误我接待三楼的香江贵客,我叫保卫科把你们连人带箱子全扔到大街上去。”

就在这时,人群外头突然传来一道清脆又冷冽的童音。

“扔我们红星厂的东西,阿姨,你问过警察叔叔答应不答应了吗。”

围观的顾客自动往两边让开一条道。

谷雨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羊绒大衣,手里牵着扎着两个羊角辫的三妞,另一边跟着怀里抱着黑色公文包的二宝,不紧不慢的走进了洽谈室。

谷雨今天本来是来省人民银行办理昆仑山百台重卡专项款的划拨手续,顺道过来看看专柜签的怎么样,没想到刚进大厅就瞧见林娇娇泼茶这一幕。

“厂长,您来了。”

王翠花看到谷雨,眼圈一红,刚想开口解释,谷雨抬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林娇娇上下打量了谷雨一眼,见谷雨身上的黑色大衣线条利落,气场压的整个屋子都静了几分,心里莫名有些发虚,嘴上却依旧硬气的很。

“你就是她们那个乡下厂长,来的正好,你们厂的人拿残次品来百货大楼闹事,衣服被茶水烫废了也是活该,赶紧领着人滚蛋。”

谷雨没理会林娇娇的叫嚣,目光落在王翠花手里捧着的那件米白色风衣上。

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林主任是吧,你低头看清楚,这件衣服,真被你的茶水弄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