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日。
四平街。
四平街这个地方,在吉林和辽宁的边境上。
说是个街,实际上是个镇子。因为南满铁路经过,修了个车站,南来北往的人都在这儿中转,慢慢就热闹起来了。
现在,这个镇子,成了两军交换俘虏的地方。
日本人,为了舆论,特地在镇外的空地上,搭建了一个主席台。
木头搭的,铺着红布,挂着日本旗和满洲国旗。
主席台前面,摆了一排椅子。
两边,站着记者。
日本的、满洲国的、还有几个外国的记者,拿着相机,咔嚓咔嚓 地拍。
一场交换俘虏的仪式。
搞得,像是天皇死了一样热闹。
关东军这边的营地里。
一个帐篷,被重兵警戒。
帐篷外面,站着十几个日本兵,端着三八大盖,枪上的刺刀,明晃晃的。
帐篷门口,还架着两挺机枪。
如临大敌。
帐篷里。
张作相,平静地坐在那里。
张作相,字辅臣。
东北军的二号人物,辅帅。
今年,才五十来岁。
但是,看着,像六十多。
头发,白了一半。
脸上,皱纹很深。
背,有点驼了。
有种,迟暮之年的感觉。
但是,实际上,岁数也不大呀。
才五十来岁。
五十来岁,正是一个人,年富力强的时候。
但是,张作相,这一个多月,被日本人关着,吃不好,睡不好,担惊受怕,老了十岁。
他坐在帐篷里的一把椅子上。
穿着一件旧棉袄,灰布的,洗得发白。
脸上,没什么表情。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本庄繁,坐在他的对面。
本庄繁,今天,穿着一身整洁的军装。
领口的领章,擦得锃亮。
他面前,摆着一套茶具。
日本茶道。
本庄繁,正摆弄着茶具。
一个小茶碗,一个小铁壶,一个茶刷。
他把茶叶末,倒进茶碗里,冲上水,然后用茶刷,刷刷刷 地搅。
搅出一碗沫子。
绿了吧唧的,上面还飘着几个泡泡。
看着,就恶心。
但是,本庄繁,乐此不疲。
他搅好了一碗,双手端着,递到张作相面前。
请用,张将军。
张作相,看了一眼那碗茶。
绿了吧唧的,上面还有泡泡。
他皱了皱眉。
不用了。
他说。
日本茶道,我欣赏不来。
本庄繁,也不生气。
他把茶碗,放回去。
笑了笑。
张将军。
他说。
此次换俘,对化解我两军矛盾,有着重要的意义。
不知张将军,有何感想?
张作相,抬起头。
看着本庄繁。
他的眼睛,很平静。
但是,平静底下,是一团火。
感想啊。
张作相说。
想你们死。
八嘎!
帐篷后面,一声暴喝。
土肥原贤二,站在那儿。
他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张作相。
手,已经按在腰间的指挥刀上了。
张作相,连眼皮都没抬。
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本庄繁。
本庄繁,摆了摆手。
示意土肥原,退下。
张将军,真是坦率之人。
本庄繁笑了笑。
一点也不生气。
为什么不生气?
因为,他知道,张作相说得对。
关东军,被东北军和鲁豫的部队,打成这个鬼样子。
人家想你死,不是很正常吗?
你跟他讲茶道?
你跟他讲礼仪?
你跟他讲 化解矛盾?
他被你关了一个多月。
他的部下,被你打死了多少?
他的国家,被你占了多少?
你现在,跟他讲和平?
讲个屁。
本庄繁,心里清楚。
但是,他是日本人。
日本人,知小礼,而无大义。
什么意思?
就是,表面上,一套一套的。
鞠躬,敬礼,茶道,花道,书道。
礼节,做得十足。
但是,骨子里,没有大义。
没有对错。
没有是非。
只要对自己有利,什么都干。
你看他,坐在张作相对面,泡着茶,客客气气的。
但是,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想的是,怎么用张作相,换多门二郎。
想的是,怎么通过这次换俘,造舆论,装样子。
想的是,怎么告诉外界,关东军还没有倒。
这就是,日本人。
表面上,客客气气。
实际上,一肚子坏水。
而东北军这边的营地里。
同样,是重兵警戒着一个帐篷。
帐篷里。
多门二郎,就没有坐着了。
他站在帐篷中间。
张廷枢,坐在帐篷里的一把椅子上。
他看着多门二郎。
这一个多月,那是根本不让多门二郎,离开他的视线。
当然了,睡觉除外。
睡觉的时候,多门二郎自己睡,张廷枢不可能陪他睡。
但是,除了睡觉,张廷枢走到哪儿,多门二郎就得跟到那。
吃饭,跟着。
上厕所,跟着。
遛弯,跟着。
看电视 —— 哦,那时候没电视。
反正,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多门二郎的两边,站着两个东北军士兵。
一人手里,一把刺刀。
一左一右,看着他。
多门二郎,现在,心态也平和了。
无所谓了。
马上就要回去了。
还折腾什么?
还反抗什么?
反抗有用吗?
没用。
那就,老老实实的。
他也不说话。
就站在那儿,等着。
等十点。
等双方交换俘虏。
多门二郎,心里清楚。
这次回去,师团长,是不要想继续干了。
辽阳战役,他指挥的第二师团,被打残了。
这个责任,他跑不掉。
估计,得回日本,当预备役了。
但是,无所谓。
他的朋友多。
日本陆军里,他的同学、同事、老部下,到处都是。
回去之后,活动活动,周旋周旋。
说不定,还能再出来。
当不了师团长,当个军司令部的参谋总行吧?
实在不行,退出现役,当预备役,也挺好。
工资照拿,待遇不变。
何乐而不为?
张廷枢,看着多门二郎那副淡定的样子。
觉得,有点意思。
老鬼子。
张廷枢开口了。
你的那两个哼哈二将。
他说。
可是很想你呀。
哼哈二将。
是谁?
被俘虏的,冈村宁次和石原莞尔。
这两个,现在在战俘营里。
天天,。
一问他们话,就 。
冈村宁次,。
石原莞尔,。
两个人,天天在战俘营里,哼,哼,哼。
问他们,你们的作战计划是什么?
问他们,关东军还有多少兵力?
问他们,你们什么时候投降?
反正,就是哼。
什么都不说,就哼。
东北军的战俘营看守,给他们起了个外号,叫 哼哈二将。
张廷枢,看着多门二郎,笑了。
你的哼哈二将,在战俘营里,可是天天念叨你。
一问他们什么,就哼。
也不知道,他们哼的是什么。
是想你了?还是骂你了?
多门二郎,面无表情。
他不说话。
但是,这次的换俘,他们两个,不在名单里。
这次换俘,换的是什么?
第一,一千个鬼子骑兵俘虏。
这些骑兵,是老边战役的时候,被东北军成建制俘虏的。
一千五百个骑兵,被东北军围了,最后投降了。
这一千个骑兵,要交换回去。
换什么呢?
换吉林当时,不愿意投降的东北军士兵和军官。
当初,熙洽投降日本人的时候,吉林的东北军,有一部分,不愿意投降。
他们退进山里,打游击。
后来,弹尽粮绝,被日本人抓了。
这些人,现在被关在长春的战俘营里。
这次换俘,要把他们换回来。
第二,多门二郎,交换张作相。
一换一。
中将换中将。
地位平等。
就这两笔。
一千个鬼子骑兵,换一千个东北军战俘。
多门二郎,换张作相。
冈村宁次和石原莞尔?
不在名单里。
他们两个,还得继续在战俘营里,哼,哼,哼。
张廷枢,看着多门二郎。
多门老登。
他说。
你的那两个哼哈二将,这次,可是回不去了。
他们得继续,在战俘营里,哼。
多门二郎,终于,睁开了眼。
他看了张廷枢一眼。
他们的事,与我无关。
他说。
声音,干巴巴的。
张廷枢,笑了。
他说。
与你无关。
你现在,都自身难保了。
多门二郎,不说话了。
他重新闭上眼。
站在那儿,等着十点。
帐篷外面,太阳,慢慢升起来了。
十月的东北,天亮得晚。
八点多,太阳才刚出来。
金灿灿的阳光,照在四平街的空地上。
照在那个日本人搭的主席台上。
照在两边,站得笔直的士兵身上。
主席台前面,记者们,拿着相机,已经准备好了。
就等十点。
等双方的军官,走上主席台。
等交换俘虏的仪式,开始。
关东军这边。
本庄繁,又泡了一碗茶。
绿了吧唧的,上面飘着泡泡。
他端着碗,自己喝了一口。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张作相,还是不说话。
坐在那儿,看着帐篷顶。
东北军这边。
张廷枢,看着多门二郎。
多门二郎,闭着眼,站在那儿。
两把刺刀,一左一右,看着他。
十点,快到了。
张廷枢,看了看表。
九点五十。
还有十分钟。
他站起来,拍了拍多门二郎的肩膀。
走吧,老登鬼子。
他说。
该回家了。
多门二郎,睁开眼。
他整了整军装。
然后,跟着张廷枢,走出了帐篷。
帐篷外面,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主席台。
看到了主席台上,站着的日本军官。
看到了,站在主席台另一边的 ——
张作相。
张作相,已经被人,从关东军的帐篷里,带出来了。
他站在主席台的另一边。
脸色,平静。
多门二郎,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迈步,向主席台走去。
交换俘虏的仪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