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城子。
关东军临时司令部。
宽城子这个地方,在长春北边。
本来是个小村子,因为中东铁路经过,修了个车站,慢慢就热闹起来了。关东军把临时司令部设在这儿,是因为这儿离长春近,又离前线近,方便指挥。
司令部,设在一栋俄式建筑里。
红砖的墙,铁皮的顶,窗户很大,但是玻璃碎了几块,用木板钉着。院子里,停着几辆卡车,车上蒙着帆布。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端着三八大盖,缩着脖子,脸冻得通红。
十月的东北,已经冷了。
风从北边吹过来,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本庄繁,现在就在这间办公室里。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东北地图。地图上,红蓝铅笔标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本来,本庄繁已经把司令部,搬到长春了。
长春,是吉林省城,大房子多,街道宽,住得舒服。关东军的司令官,怎么着也得有个像样的办公地方吧?
但是,他搬过去没两天,就又搬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张海鹏和熙洽。
张海鹏,洮辽镇守使,东北军的旧部,投了日本人。
熙洽,吉林军参谋长,也是东北军的旧部,也投了日本人。
这两个王八蛋,现在是日本人在吉林的傀儡。
天天来找本庄繁。
今天要补给。
明天要弹药。
后天要军饷。
一个说:司令官阁下,我的部队装备太差了,能不能给点步枪?
另一个说:司令官阁下,我的士兵好久没发饷了,能不能给点钱?
本庄繁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
他拿什么给他们?
关东军自己的弹药,都不够用。军饷,都快发不出来了。
这两个王八蛋,还天天来要。
烦都烦死了。
所以,本庄繁又搬回宽城子了。
眼不见,心不烦。
长春不去了。
就在宽城子办公。
张海鹏和熙洽,要来找,让他们坐火车来宽城子。
多跑一趟,看他们还来不来。
板垣征四郎,现在,也在这间办公室里。
板垣征四郎,以前是第二师团第 30 联队的联队长。
但是现在,他不是了。
不过,比他更惨的,是第二师团的参谋长。
第二师团的参谋长,在辽阳战役里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参谋长死了。
第二师团,被打残了。
本庄繁没办法,只好亲自出马,兼任第二师团长,重组第二师团。
用南满铁路的警备队,把第二师团重新凑起来。
但是,参谋长的位置,不能一直空着。
本庄繁看来看去,看中了板垣征四郎。
板垣这个人,虽然打了败仗,但是脑子活,鬼点子多,而且对关东军忠心。
所以,本庄繁提拔了他。
板垣征四郎,升官了。
从一个联队长,直接升到了第二师团师团参谋长。
当然,是代理的。
因为第二师团,现在是本庄繁亲自兼着。板垣,就是个代理。
但不管怎么说,从联队长到参谋长,升了两级。
这在关东军的历史上,都不多见。
但是,板垣征四郎,今天,不高兴。
为什么?
因为菊池武夫。
司令官阁下。
板垣征四郎,站在办公桌对面。
脸色,很不好看。
菊池武夫,居然绕过我们。
他说。
同意用张作相,交换多门二郎师团长。
他算个什么东西?
菊池武夫,是谁?
日本陆军中将,右翼大佬,贵族院议员。
他这次来东北,是干什么的?
是当说客的。
是来跟张学良谈的。
但是,他谈完了,换俘的事,就这么定了。
多门二郎,交换张作相。
一换一。
板垣征四郎,为什么这么生气?
因为,菊池武夫,绕过了关东军。
换俘这么大的事,你关东军应该参与吧?你关东军应该知道吧?
结果呢?
菊池武夫,直接跟张学良谈好了。
直接就定了。
连个招呼,都不跟关东军打。
板垣觉得,自己被无视了。
虽然说,菊池武夫之前,也是关东军系统的人。
他以前,在关东军待过,当过参谋。
跟本庄繁,跟板垣,都认识。
但是,现在不是了。
现在,他是贵族院派出来的,代表的是东京,是天皇,是若槻内阁。
他跟关东军,不是一条线的人了。
八嘎!
本庄繁,拍了一下桌子。
收起你的小心思!
板垣征四郎,被骂了一句。
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本庄繁说得对。
菊池武夫现在,代表的是东京。
是天皇陛下的意思。
是若槻首相的授权。
他板垣,一个代理师团长,有什么资格,对东京的决定说三道四?
根据国内情报。
本庄繁,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点苍白。
这几天,他没睡好。
眼睛里,都是血丝。
菊池武夫这次,是贵族议会派出来的。
他说。
手上,有天皇陛下和若槻礼次郎的授权。
他做的决定,就是东京的决定。
就是,陛下的决定。
我们,执行就是了。
板垣征四郎,低着头。
他心中,是愤怒的。
凭什么?
我们关东军,在东北流血流汗,跟东北军打了这么久。
最后,换俘这么大的事,你东京的人,绕过我们,直接就定了。
我们算什么?
我们就是个工具?
用完就扔?
但是,他没法反驳。
因为,本庄繁说得对。
菊池武夫,有天皇授权。
有天皇授权,你就不能说什么。
天皇说的话,就是圣旨。
你敢违抗圣旨?
可是,他也不能绕过我们呀。
板垣征四郎,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们才是……
他想说,我们才是关东军。
我们才是在东北浴血奋战的人。
我们才是……
但是,他没说下去。
因为,说了也没用。
本庄繁,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板垣心里,不服气。
但是,不服气,也没办法。
现在,关东军的处境,比谁都难。
没有资格,跟东京谈条件。
明天。
本庄繁,换了个话题。
就是换俘仪式。
板垣征四郎,抬起头。
多找几个记者。
本庄繁说。
告诉他们,多拍几张,与东北军在一起的照片。
显得,和谐一点。
板垣征四郎,愣了一下。
和谐?
关东军跟东北军,打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
现在,要和谐?
明白!
他虽然不解,但还是应了一声。
为什么要和谐一点?
本庄繁,有自己的算盘。
换俘仪式,要找记者来拍。
拍什么?
拍关东军的军官,跟东北军的军官,握手言欢。
拍多门二郎,跟张作相,交换时的
场面。
拍两边的士兵,站在一起,和睦相处。
然后,把这些照片,发给各国的通讯社。
发给日本国内的报纸。
发给民国的报纸。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造势。
为了告诉外界 ——
关东军,跟东北军,可能达成了某种合作。
可能,已经停战了。
可能,马上就要和谈了。
这样一来,各方势力,就会摸不着头脑。
他们不知道,关东军跟东北军,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们不知道,关东军,还能不能打。
他们不知道,关东军,是不是已经不行了。
这就是,本庄繁的目的。
告诉外界 ——
关东军,还没有倒。
关东军,还没有完。
你们,不要有什么心思。
不要以为,关东军被打了几仗,就不行了。
除了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他们现在,也没啥手段了。
本庄繁,现在,真正能够调动的军队,有多少?
只有第二师团,两万人。
但是,这个第二师团,是什么货色?
原来的第二师团,是关东军的精锐。
多门二郎带着,从旅顺打到沈阳,从沈阳打到长春。
但是,辽阳战役,被打残了。
现在,本庄繁用南满铁路的警备队,重新把第二师团凑起来。
说是一个师团。
实际上,是个空架子。
老兵,死伤惨重。新兵,刚凑进来,没训练。
军官,缺编严重。士官,就更不用说了。
这样的一个师团,短时间,强行重组。
战斗力如何?
本庄繁自己,心里都没底。
而其他的部队呢?
第十九师团,师团长室兼次。
第二十师团,师团长森寿中将。
这两个人,现在是什么态度?
开会都不来。
明摆着,跟你离心离德。
当初,老边战役失败,多门二郎,把责任,全推给了十九师团和二十师团。
说他们消极避战,说他们不支援。
从那以后,室兼次和森寿,就对关东军司令部,一肚子意见。
你让我当替罪羊?
行。
那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不听。
你让我出兵?
我就说,我的部队没准备好。
你让我进攻?
我就说,我的部队要休整。
你让我开会?
我就说,我身体不舒服。
明摆着,就是不听指挥。
你本庄繁,能拿他们怎么样?
你把他们撤了?
你撤了他们,谁来带兵?
你能把十九师团和二十师团的师团长,都枪毙了?
不可能。
他们两个,也是陆军的老人,在国内有后台,有关系。
你动不了他们。
至于寺内寿一的大阪师团。
本庄繁一想到大阪师团,就气得牙痒痒。
草他妈的。
大阪师团,现在在图们江。
说是驻防。
实际上,是做生意。
图们江那边,山货、野味、皮货,多的是。
大阪师团的士兵,到了图们江,第一件事,不是修工事,不是放哨。
是做生意。
用军票,用清酒,用香烟,跟当地的马帮,换山货,换皮货,换人参。
然后,把这些东西,运回日本,卖给商人。
一本万利。
现在,大阪师团,不光是跑马帮了。
他们还开货栈。
图们江边,几个大阪师团的士兵,凑钱,开了个货栈。
收山货,收皮货,收药材。
然后,用军船,运回日本,高价卖出。
草他妈的。
图们江的石头,他们都打算卖到日本。
本庄繁,让大阪师团,来长春,参与吉林防务。
你猜怎么着?
叫不动。
借口一大堆。
什么 部队需要休整。
什么 粮食补给不足。
什么 图们江防线不能空虚。
说白了,就是不想来。
来长春,有什么好处?
在图们江,做生意,一本万利。
来长春,跟东北军打仗,死了算谁的?
现在,大阪师团,武装押运和货栈,已经成为他们的主业了。
还打仗?
打个屁。
本庄繁,坐在办公桌后面。
看着墙上的地图。
地图上,关东军的防区,就那么一小块。
长春、宽城子,周围一圈。
就这么点地方。
手里能打的,就第二师团两万人,还是个空架子。
十九师团、二十师团,不听指挥。
大阪师团,在图们江做生意。
张海鹏、熙洽,两个傀儡,天天来要补给。
这就是,关东军现在的处境。
困兽之斗。
本庄繁,叹了口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多门二郎。
穿着军装,戴着军帽,站在长春站前,笑得很得意。
那时候,关东军何等风光?
现在呢?
多门二郎,在东北军手里,当俘虏。
第二师团,被打残了。
关东军,缩在宽城子,不敢出去。
本庄繁,把照片,放回抽屉里。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明天,换俘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