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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页,沈峰捏了一路。

安全屋的灯,亮到后半夜。

沈峰把那页流水,摊在桌上。

老柏凑过去一看,眼皮子猛地一跳。

三河。老柏压着嗓子喊道,你来。

杜三河趿着鞋过来,眯眼一瞅。

他不意外。

我就知道。杜三河吧嗒着烟袋说道,早晚,翻到这一页。

腊月二十六。沈峰指着那行小字说道,货入山。接货人,杜三河。

是我。

这一页,压了我二十三年。杜三河说,今晚,全倒给你们。

认得利索。关组长在旁开口,不问问,这是哪本账?

不用问。杜三河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茶行的总底子,这笔墨,我认得。

老三。沈峰抬起眼,批注里那个,也是你?

杜三河咧嘴一笑。

茶行里,我排行老三。他慢悠悠说道,走西口的货,十一趟,都是我经手。

那这最后一趟——

最后一趟,不是生意。

杜三河的笑,收了。

怎么就不是生意了?

生意,一手钱,一手货。杜三河说,那一趟,没钱,也没货。师父提前三天,递的话。

递的什么话?

腊月二十六,老规矩,庙里年货杜三河说,旁的,一个字没有。可我一听就明白——老规矩,就是没规矩的事。

……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那晚,山里落雪。杜三河往炉边凑了凑,鹅毛大雪,下到半夜,能埋脚脖子。

选那晚走货,就图这个?

图这个。杜三河点了点头说道,年根底下,哨卡松,山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车上,是两篓茶叶。他搓着手说道,明面上,给山里庙上送年货。

庙上有人接?

有个师兄弟。杜三河摆了摆手说道,早没了,查无对证。

老柏闻言,别过脸去,往炉里添了块柴。

到了山口,没人。杜三河的声音低下来,照约定,骡子拴在老松树上,人躲进背风洼。

躲了多久?

一袋烟的工夫。杜三河说,回来一看,篓,还是那两个篓。分量,不对了。

怎么不对?

来的时候,六十斤。杜三河伸出两根手指,回去的时候,压得骡子直喘。

你开篓了?

不敢开。杜三河摇头,就伸手,探了探篓底。

他停住了。

热的。

热的?关组长不禁追问道。

篓底有夹层。杜三河一字一字道,夹层里,蜷着两个大活人。

炉火,又噼啪一声。

活了!人还活着!

关组长腾地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划出老长一声。

孙家?他的声音都劈了,档案上腊月十九家中故去的,孙家两口子?!

是他们。杜三河说,一男一女。男的怀里,死死搂着个空包袱。

包袱,本该装娃的。老柏闷声补了一句。

三河伯。关组长咽了口唾沫,你当时,不怕?

杜三河倒是实在,指头碰着人脸,我这辈子,没那么怕过。

那你还送?

杜三河说,师父留下的信,就八个字——这趟货,比命重。

信呢?

烧了。杜三河说,干完活,就烧了。规矩,我懂。

两口子一路上,开过口吗?沈峰问。

开过一回。杜三河吧嗒了口烟,男的从夹层里,递出个布条,指头蘸血写的。

写的什么?

娃在福利院,程姓杜三河说,五个字。他怕我半道起歹心,把底,先亮给我。

你收了?

没收。杜三河摇头,我把布条,塞回去了。我说,你们的底,别给我,我担不起。

好一个担不起。老柏哼了一声,你担不起,他担不起,那谁担?

师父担。杜三河说,他把所有的担不起,都担在了自己肩上。

老柏闻言,不禁叹了口气。

女的呢?沈峰问,一路上,没出声?

出过一回。杜三河说,车到黑水河,快分手了。女的在篓里,哭了一声。

就一声。杜三河说,叫男的,一把捂住了。腊月的河滩,静得很。那一声,我记了二十三年。

档案上死了。

人,还活着!

死遁!

顶着死人的名头,从活人堆里,悄没声地脱了身。

专案组查到今儿,头一回,证人活着。

沈峰面上不动声色,捏着那页纸的手,稳得很。

这代表什么意思?

师父手里攥着两个活证人,不往上送,不走程序,反倒把他们做成,塞进茶叶篓,运出山。

为什么?

明着护,护不住。楼里的手太长。证人一进程序,走到哪一站,哪一站就有人候着。

只有,最安全。死人不用作证,死人不怕灭口——谁会费事,去杀一个已经了的人?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延伸。

师父二十三年前,就看透了这个局:活人斗不过,死人斗得过。

所以后来,他把自己,也算进了那一拨。

想到了某种最坏的可能性,沈峰的心,沉了一寸。

他就没打算活着下山!

这个局,狠。关组长说,狠在哪?狠在连证人,都得先一回。

不狠,活不成。老柏说,那年月的楼里,俩字,就是催命符。

娃呢?沈峰问,为什么,把娃留下?

带着娃,就露馅了。杜三河叹了口气说道,腊月天,山路上,娃一哭,全完。

只能留下。老柏接话道,明面上,是个孤儿,进了福利院。

暗地里,爹娘活着。沈峰眯起眼睛说道。

活着。杜三河的嗓子哑了,可这辈子,不能相认。一相认,全得搭进去。

腊月十九,师父汇去云江的三百块。沈峰一字一顿道,是给他们的?

盘缠。杜三河说,出山要吃饭,要落脚,要换个名字,重新活人。

三百块。老柏低声说道,是师父小半年的工资。

福利院那头,每月初一,程、杜两姓,轮流汇款。关组长当即就翻开笔记本,一供,二十年。

程,是师父。老柏说。

杜呢?关组长抬眼问道。

杜三河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管,我那一段。他说,旁的,我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沈峰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老头,说了九成,藏了一成。

藏的那一成,不在山里。

在渡口。

渡口接头,怎么接?沈峰问,对暗号?

不用暗号。杜三河说,渡口茶棚,第三条板凳。我把骡车一拴,人坐上去,自有撑船的过来。

说什么?

他问:过河?我说:不过,送人。杜三河说,就这四个字的来回。

这消息,先捂着。沈峰把纸折好,部里那边,也先别报。

怕走漏?

怕生变。沈峰说,人活了二十三年,不能再出岔子。

沈组长。杜三河忽然开口,我打听一句。

那两口子,还能找着吗?

顺着渡口,往下刨。沈峰说,只要线不断,就能刨到。

刨到了,让他们认娃吗?

那得看,他们肯不肯露面。沈峰说,也看娃,肯不肯认。

杜三河不说话了,烟袋锅子里的火,一明,一灭。

二十三年了。他末了说道,好人,怎么就这么难。

三河伯。关组长问,这二十三年,你就没走漏过一个字?

跟谁漏?杜三河反问,跟老婆子?她只知道,我腊月里,给庙上送年货。

年年送?

年年送。杜三河说,送着送着,就真成送年货的了。

师父没看错人。老柏说。

他看错了一回。杜三河摆摆手,他信我能送到。我没送到头,只送到了渡口。

渡口,就是他给你的头。沈峰说。

关组长不由想起小孙那张脸,黑,瘦,眼睛亮。

爹活着,娘活着,他喊了二十年的孤儿。

……

与此同时,云江。

茶庄上了门板,杜晓棠在灯下对账。

算盘是爹留下的,珠子打得噼啪响。

这么晚,还不睡?邻居大婶来串门。

对完这笔就睡。杜晓棠头也不抬地笑道,开张第二天,账不能乱。

你爹要看见,得高兴。

他看得见。杜晓棠拨了颗珠子,这铺子,熬过来了。

……

安全屋里,炉火将尽。

沈峰把那页流水,又推回杜三河面前。

三河伯,最后一句。

你问。

那晚的货——

杜三河把那页流水,轻轻推了回来。

那晚进山,是我接的货。

沈峰问。

杜三河摇了摇头。

货篓底下,夹着的,是两个人。

我送出山的时候——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