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库里,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牛皮纸袋摊在查验台上,批文黄得发脆。
签名栏上,两个名字。
第一个,是那位。
第二个——
看清了?关组长的声音发紧。
看清了。沈峰面上不动声色。
分管政法。韩若冰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如今楼上,分管政法的那位。
苏瑾捏着登记笔,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是他!头一个,是他!
会不会是同名?苏瑾抱着一丝侥幸。
不会。沈峰说,同名同姓,笔迹不会是一个路子。这笔签字,和名单底稿上那笔,一个人写的。
回去一对,就见分晓。
你们再看落款。苏瑾戴上手套,把批文轻轻转了半圈,签发日期,腊月二十六。和老柏守的那张取单,同一天。
同一天。沈峰说,印,是师父钤的。单,是师父开的。批文,是他们两个签的。
那晚进山的货,走的就是这张批文?关组长压低了声音。
走的就是它。沈峰说,货是那晚走的,单是那晚开的,名,是二十三年前就落好的。
师父那晚,是拿着取单,去对批文的。韩若冰不禁说道,他要对出一个结果。
对出来了。沈峰说,所以,他没回来。
二十三年前,腊月二十六。沈峰眯起眼睛说道,这份批文签的时候,他还是给那位拎包的年轻干事。
拎包的干事,怎么会在批文上落名?关组长不由问道。
会签。沈峰说,大单子,主官落了名,底下经手的人,还得会签。头一个会签的格子,就是他的。
那年他多大?
二十八九。沈峰说,二十八九的干事,能在这种单子上落名——他不是替那位拎包,他是替那位看门。
屋里没人接话。
这代表什么意思?
沈峰盯着那两个名字,心里把这笔账,翻了过来。
二十三年前,他在头一单上会签,落了名。这个礼拜,茶会名单上第七个名字,分管政法,签批日期,也是这个礼拜——那是他如今手里的笔,要签的最新一单。
头一单,尾一单,中间隔着二十三年。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延伸。
头一单,他是落名的人。尾一单,他是签批的人。从落名到签批,一步没掉过队。
失察的人,签一单就收手了。他是一单一单,从底下,签到楼上。
想到了某种最坏的可能性,关组长的后背,刷地凉了。
他从第一单起,就在船上。沈峰一字一顿道,不是后来上的船。是船没离岸,他就在船上。
那这份批文——
是钉子。韩若冰把复印件码齐,沉声说道,首尾两单,钉死一个人。
递吧。沈峰把批文装回纸袋,三路,一起递。
……
三路,当夜就动了。
第一路,部里。关组长亲自上楼,材料装信封,封口,登记,走程序,一分不差。
直接捅到顶?部里的老同志捏着信封,眼皮子直跳。
捅到顶。关组长说,压了二十三年的东西,不能再过第三道手。
第二路,省检。韩若冰把批文复印件、合影翻拍件,一份一份编进卷宗。
立案文书,连夜起草。她说,明早,上会。
第三路,督察组驻地。苏瑾抱着登记册,一件一件对编号。
三路的材料,共用一个编号头。她说,哪一路少了一件,另外两路,立刻就知道。
拦得住一路,拦不住三路。沈峰说,东西一到顶,他就坐不住了。
他会干什么?
先礼后兵。沈峰眯起眼睛,先递话,讲规矩。
与此同时,部里三楼。
那间办公室的灯,亮了一夜。
三路,全到了?
全到了。编号入册,一件不少。
明早,上会。
原件呢?
锁进保险柜,双人双锁。
老同志摘下老花镜,二十三年了,就等这一早上会。
话没落音,第二天下午,电话就到了。
不是打给专案组,是直接打给沈峰的。
电话里,一个很平的男声。
沈峰同志吗?楼里说,约你喝杯茶。
……
老茶楼,临湖,雅间。
他坐在主位上,没穿制服,一件灰褂子,像个退休的教书先生。
分管政法的那位。
随行的秘书垂手站在门边,大气不敢出。
他抬了抬手,今天,不谈公事。
您约我来,不谈公事?沈峰落座,面上不动声色。
叙旧。他亲手烫杯,算起来,咱们两家的缘分,二十三年了。
两家?
我和你师父。他把一杯茶推过来,程敬山,好茶之人。
沈峰的手,没碰那杯茶。
不喝?他也不恼,自己先呷了一口。
我师父走后,别人沏的茶,我不喝。
这话,我听过。他放下杯子,笑了笑,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坐在我对面。
沈峰面上不动声色。
心里,翻了个个儿。
他认识师父。
那年,也是这样的雅间。他望着窗外,他坐你这个位子,我坐我这个位子。中间,隔着一壶茶。
您那时,还是干事。
干事。他点了点头说道,拎包的干事,给你师父沏茶的干事。
沏茶?沈峰问。
沏茶。他说,烫壶,投茶,高冲,低斟。你师父讲究,头一遍水不喝,要醒茶。
你师父说,喝茶跟做人一样。他又道,头一遍,得把浮尘洗掉。
第二遍呢?
第二遍,才见真味。他说,我那时候不懂,只顾着拎包。如今懂了,人也老了。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他慢条斯理说道,我,留下了。
我今天来,替楼里带句话。他转过脸,你们递上去的材料,很好,很扎实。
既然扎实——
所以,更要慎重。他接过话头,二十三年的老账,纸脆,墨淡,经手的人,死的死,老的老。万一哪个环节核得不实——
您想让材料,再核实核实?
他微微一笑,再核实核实。不急。程序,要走稳。
沈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三翻。
再核实核实。
这代表什么意思?
材料已经三路到顶,编号入册,谁也撤不回去。他拦不住材料,就来拦用材料的人。拖一天,名单上第七个名字的签批,就稳一天。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
他不是来讲规矩的。
他是来讲价钱的。
核实多久?沈峰问。
三个月?半年?他呷了口茶,核清楚了,对谁都好。对你师父,也好。
对我师父?
你师父的名声,总要还个清白。他叹了口气,不然,他在底下,也不安生。
话里,有钩子。
沈峰不接。
名单上第七个名字,您知道是谁吗?沈峰忽然问道。
知道。他也不避讳,是我。
这个礼拜,签批?
这个礼拜。他说,所以我说,材料要核实。一单两单,都赶在了一个礼拜。
赶得好。沈峰说,不如赶得巧。
他端起杯子,小沈,世上的巧,都是人摆出来的。
我听说,你在云江,挂的还是个临时编制?他慢悠悠说道,专案组,总有撤的一天。
撤了,我回该回的地方。
燕京不好吗?他说,你师父的坟在这儿,你的根,也在这儿。回来,职级、房子,都好商量。
这是您的价?
这是楼里的意思。他说,年轻人,路还长。没必要,一条道走到黑。
我师父走的,就是这条道。沈峰说,他没走完,我替他走。
您和我师父,很熟?
他说,熟到他的一句话,我记了二十三年。
什么话?
他端起杯子,看着杯里的茶,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茶凉了,小沈。
咯噔!
沈峰面上不动声色,垂在桌下的手,缓缓攥紧。
这句话,师父走的那晚,说过。
这句话,那位被带走的时候,说过。
今天,他也会说。
同一句话,三个年头,三张嘴。
源头,到底在哪儿?
门边的秘书,眼观鼻,鼻观心,后背的汗,把衬衫洇透了。
屋里两个人,一杯茶,一句话,你来我往,听不出一个火药字。
可秘书的腿肚子,一直在转筋。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茶凉了,就续水。沈峰开口,壶,还热着。
续了水,茶也淡了。他摇了摇头。
淡了,就换茶叶。沈峰一字一顿道,茶叶,我们带足了。
他闻言,抬起眼,把沈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良久。
他说,真像。
像谁?
像你师父。他说,连说话的口气,都像。
正说着,雅间的门,轻轻开了。
秘书把一份传真,轻轻放在桌上。
他看完,忽然笑了。
小沈。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你知道你师父当年,输在哪一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