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取单,沈峰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燕京银行,总柜。苏瑾凑过来,声音发紧,查验记录。查验人——程敬山。
日期,腊月二十六。老周倒吸一口凉气,就是师父走的那天!
他走之前,去了趟燕京。沈峰面上不动声色说道,带着这枚印,从总柜里,查验过一样东西。
查验什么?
单子上没写。沈峰把取单折好,总柜的规矩,存的什么,只有存的人和柜子知道。
取单右下角,还有编号。苏瑾指着单子,钢印打的,做不了假。
银行的老物件。老周凑过来看,那年头,钢印比公章还硬。
总柜这户,只怕比云江的保管箱还早。沈峰说,茶行没败的时候,就在燕京银行立的户。师父那枚印,原本就是柜上的预留印鉴。
所以保管箱那套三件套里,苏瑾反应过来,才有这枚印。
师父把印从总柜挪到了保管箱。沈峰说,明面上,是开箱的钥匙。暗地里,是总柜的信物。
那就去总柜。老柏把两枚印并在一处,我爹说过,两印凑齐,它自己会露头。
等等。苏瑾忽然道,师父殉职,是腊月二十六夜里。他白天,人在燕京?
沈峰点头说道,白天查验,夜里回云江,赴那场死局。
他把最后一道扣,苏瑾的声音发飘,留在了银行。
这道手续,到底是什么意思?
师父早知道那晚回不来。临走前,他把总柜里的东西查验一遍——不是去看,是去续。续一道手续,让那件东西在手续上,活到今天。
最坏的那层,沈峰没说出来:这道手续要是断在哪一年,东西就成了无主之物,任人处置。师父拿命,给它续了二十三年的期。
沈峰站起身,燕京。
两枚印,分着带。沈峰又说,师父那枚我揣,柏伯那枚,柏伯贴身。人到齐,印才合。
还是你想得细。老周把烟一掐,我开车。
……
绿皮火车,晃了一夜。
二十三年前,你师父就是坐这趟车,去的燕京。老柏望着窗外,回来,也是这趟车。
他回来那天——
腊月二十六,半夜。老柏的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人在云江下的车。再往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车过中途大站,站务顺着车厢找过来。
哪位姓沈?有电话,部里来的。
沈峰跟着站务进了小办公室。
签批,我又顶回去一回。关组长的声音很哑,可楼里放了话——程序走到哪步,算哪步。
这是要抢时间。
抢的就是时间。关组长说,你们几时到?
明早。
关组长顿了顿,小沈,你师父这盘棋,我越看,越服。
服什么?
服他算得远。关组长说,也算得狠。
电话撂了。沈峰回到座位,老柏抬眼看他。
部里的?
沈峰说,楼里在抢签批,咱们在抢总柜。
那就看谁的腿快。老柏闭上眼,二十三年都等了,不差这一夜。
韩若冰在省城上的车,卷宗袋抱在怀里。
省检的手续,全了。她把文件一页页点过去,立案决定,提级办理,调取证据通知书,搜查令。一环扣一环,环环有编号。
部里那边呢?
老关盯着签批。韩若冰压低声音说道,他说,件在楼里压着,拖一天是一天。实在拖不过,就抢在签批前头,把东西起出来。
所以,要快。
要快,更要稳。韩若冰合上卷宗说道,总柜一开,就是铁案。铁案,不许有一道缝。
他们只怕还有后手。沈峰说。
后手,就在函上。韩若冰说,程序对程序,我奉陪。
老柏靠着椅背,一路没再说话。
两枚石印,一枚贴着他的心口,一枚贴着沈峰的内兜。
二十三年,这对印,头一回凑齐。
……
燕京银行,总行。
一进门,沈峰就觉得不对。
大厅太静了。静得反常。
经理室门口,两个人,西装笔挺,正跟行长说着什么。行长满头是汗,一个劲点头。
市里的。韩若冰低声说道,来得倒快。
果然,快了一步!
慌什么。沈峰眯起眼睛说道,他们快的是腿,咱们快的是手续。
柜台刚递上手续,行长就搓着手迎出来。
韩检,你看这事闹的。行长赔着笑说道,市里的协助函,今早到的机要。说是案子涉及他们市的干部,相关保管物品,由他们代为封存……
代为封存?韩若冰把函接过去,扫了一眼,函,是协助函。协助谁?
协助……办案。
办案的是谁?韩若冰不紧不慢说道,案子立在省检,提级办理,督办在案。你们银行,是协助省检,还是协助一张函?
这——行长的汗,下来了。
韩检,话不能这么讲。西装里年长的一位开了口,干部是我们市的,属地管理,东西理应由我们封存。
属地?韩若冰声音不高,案件提级之后,就没有属地这一说。你要讲管辖,行,咱们翻开规定,一条一条对。
对就对——
对之前,先把你的手续亮出来。韩若冰伸出手,协助函我见了。立案决定呢?搜查手续呢?
那人语塞。
一张函,就要封存银行总柜?韩若冰收回手,传出去,是你们市里的笑话,不是我的。
函上有文号。年长的把函抽出来,指着下角。
文号是机要室的。韩若冰瞥了一眼,机要件,没出机要,就先别拿到柜台上用。这是规矩,你们机要员没教?
那人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协助函对搜查令,程序对程序。
这代表什么意思?
对方不敢抢东西了,只敢抢程序。抢东西,是案子;抢程序,是扯皮。扯上三年皮,东西锁在柜里,谁也动不得。
可程序这东西——
谁的手续硬,谁说了算!
最坏的可能,沈峰进门就想到了:函要是早到半天,银行两头一含糊,总柜代为封存。再想开,就得一层一层上会。会开完,签批也下来了。
验印吧。沈峰把两枚石印,搁在柜台上。
柜员是位老师傅,戴上白手套,先验预留印鉴卡。
茶行的户,老户了。老师傅翻着发黄的老册子,预留印鉴,两枚,并验。缺一枚,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开。
印泥,用柜上的。老柏忽然开口,自带的印泥,人家不认。
老爷子懂行。老师傅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我家三代,跟印打交道。老柏淡淡说道。
师父那枚,先落印泥。
老柏那枚,再落印泥。
两枚印文,并在一处。
老师傅举着放大镜,对了三遍,抬起头。
印文合一!
两枚印,合成一枚!
分毫不差。老师傅的声音都颤了,这套印,我入行三十年,头一回见着真章。
市里来的两个人,脸一阵白,一阵红。
年长的那个还想说什么,年轻的一个劲拽他袖子。
哑了!
函,你们带回去。韩若冰把协助函推了回去,告诉发函的人:要程序,省检奉陪到底。要别的——
她顿了顿。
没有别的。
旁观的行员,大气不敢出。老周站在人后,不禁低声骂了句痛快。
韩检,那这函——行长捏着那张纸,进退两难。
函你收着,登记在册。韩若冰说,几时到的,谁送的,经手人是谁,都记上。往后,都是证据。
行长闻言,腿肚子一软,忙不迭点头。
……
总柜,在地下一层。
一道铁门,两道锁。行长一把钥匙,老师傅一把钥匙。
铁门后头,一条窄道,灯管嗡嗡响。
总柜在最里头。行长在前面引路,腰弯着,这柜子,比我岁数都大。
开过几回?沈峰问。
我任上,一回没有。行长苦笑,要不是你们两方的手续都摆在桌上,我今天说啥,也不下来。
灯是后拉的。行长又说,早年间,这道里点的还是保险灯。
保险灯好。老柏接了一句,明火过人,贼不敢近。
老爷子,您是行家。行长回头,陪了个笑。
函套着函,章套着章,批文套着批文——沈峰望着那道铁门,心里就剩一句话。
套娃。
开柜。韩若冰把搜查令递过去。
老师傅的手,抖了。
钥匙转了两圈,咔的一声。
与此同时,市里那间办公室。
桌上的电话,响了三遍,没人接。
第四遍,秘书拿起来,听了两句,脸就白了。
总柜……开了?
总柜打开了。
里头只有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里,是一份腊月二十六的原始批文。
签名栏上,两个名字。
第一个,是那位。
第二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