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活法
过了那道石头门以后又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路两边的村子多了起来——隔三四里就有一个。但不是每个村子都是活的——有些村子的房子是空的，门敞着，里面没有人，院子里的草长到了膝盖高。
陆展元经过一个空村子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村口第一家的门板倒在地上，门板上有一个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砸穿的。门槛上落着半片瓦，碎了。院子里没有鸡没有狗——什么都没有，只剩墙角的草和一口倒扣在地上的缸。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停。
继续走。下一个村子有人。村口有一个中年女人蹲在路边——面前放着一个瓦盆，盆里泡着菜叶子，手在水里搓。她穿着一件灰布衫——肩上有两块补丁，补丁的针脚很粗，线的颜色跟布一样，已经看不出来了。旁边站着一个小孩——大约三四岁，光着脚，脚上全是泥，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过路。小孩看到陆展元——目光跟着他走了一段路。陆展元走过的时候小孩的目光没有移开——不是怕生人的那种看，是看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陆展元走了几步以后回头看了小孩一眼——小孩还在看他。
他没有停，转回头继续走。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边有一块田。田里有一个老汉在锄地——动作很慢，一锄头下去，稳住，拉回来，再一锄头下去。他的背驼得厉害——不是老了以后自然驼的那种，是弯了很久以后弯不直了的。他身上穿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了——灰的不是灰，是洗成了灰的。
欧阳锋从路边走过去的时候老汉没有抬头看他们。他不是没有注意到有人经过——是没有抬头。手里的锄头没有停。
陆展元走过了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老汉还在锄地，背还是那个姿势。
太阳往西偏了一些。路边出现了一座城——不大，城墙是土夯的，不高，有的地方已经塌了没有修，塌口上面长出了一些灌木。城门开着——没有兵站岗。
他们进了城。
城里的街道比外面看到的要整齐一些。街两边有铺子——卖布的、卖粮食的、打铁的、剃头的，有人在门口站着，有人在街上走。墙上贴着几张告示——跟村口的一样，写着陆展元看不懂的字。但城里的路面铺了石板——虽然碎了很多，但至少是铺过的。
街上的人穿着跟宋境里面差不多——麻布、棉布、有些穿得讲究的穿绸缎。但陆展元注意到一个细节——街上走的年轻男人不多。他看到的多是女人和孩子，还有一些上了年纪的男人。中年男人很少。
他看了一眼药铺门口——门口一条长凳上坐着一个男人，腿前面放着两根拐——木头削的，没有上漆，杖头已经被手磨亮了。另一个男人从粮铺里出来——扛着一袋子东西，出来以后没有走快，步子沉。不远处的巷口蹲着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出头，身形瘦，蹲在那里看着街上，没有在等谁，像是在歇脚。
陆展元跟着欧阳锋穿过这条街。街尾有一家卖面的铺子——门口支着一口锅，锅里滚着汤，热汽升起来被风一吹就散了。欧阳锋在铺子门口坐了下来。
两碗面。
老板看了一眼欧阳锋——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看到了陆展元，目光停了一下——不是在认人，是看了一眼这个孩子不是本地小孩。
面端上来以后陆展元低头吃了两口。面跟宋境里的不一样——是用杂粮做的，颜色发灰，没有白面的筋道，入口有点粗，嚼起来沙沙的。
这是什么面。
荞麦。
陆展元又吃了一口——粗，但有一股他说不上来的味道，不苦，不香，吃完以后嘴里是干净的。他又吃了几口。
他低着头吃面的时候看到一个影子——街对面有人经过，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他们的方向，又走了。
他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