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金地
过江以后的路不像宋境那边——官道的路面没有铺石头，是压实的土路，但走的人多，路面硬得像石板。路两边种着杨树——不是柳树，是杨树，树干直，叶子在风里翻过来翻过去，银白色的叶背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以后陆展元注意到一个变化：路上的行人说的话不一样了。
之前在南边走官道，听见的都是他听得懂的话——各地的口音有些差别，但能听懂。这里开始有人说的话他听不太懂了——不是完全听不懂，是有些词他不知道什么意思，说话的调子也不一样，升升降降的，像在唱。
他看了一眼欧阳锋。
义父咱们到金国了么。
那些人——说的话——是女真话。
欧阳锋没有说也没有说。
是金国的官话。有些是女真人说的，有些是汉人学来说的。
陆展元又听了一会儿。有一个骑着驴的人从他们身边过去——嘴里在哼着什么，不是歌，像是念叨。他听了一遍，什么都没抓住。
走了一个多时辰以后路边出现了一个村子。不大——大约二三十户人家的样子，房子是土墙的，屋顶铺着稻草，有的稻草已经发黑了。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人——一个老头在搓麻绳，两个年轻女人蹲在一起择菜，几个小孩蹲在地上玩泥巴。
一切都跟宋境里面的村子差不多。
但陆展元走近了以后看到了不一样的地方——村口的墙上贴着一张纸。纸已经让雨打湿过又晒干了，皱巴巴的，贴着的时候没有贴平，一角翘起来，风一吹就啪嗒啪嗒地响。纸上写着他看不懂的字——不是汉字，是另一种文字，笔画横平竖直的，像是用木板刻了印上去的。他站住了，看了那张纸一会儿。
欧阳锋没有停。
陆展元跟上去。
那是什么。
告示。
写的什么。
欧阳锋没有立刻回答。走了几步以后他说——
收粮的。
陆展元没有继续问。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告示——纸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
出村子的时候路边有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他穿着一件打了多处补丁的布褂子——补丁的颜色跟衣服底子不一样，一块灰一块蓝，有的地方线已经散了。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们走过去——没有任何表情，看他过了很久以后才动了一下，偏过头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不是朝他们的方向——是随口往自己脚边吐了一下。陆展元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老头没有看他，继续看着远处，像一个坐在那里看天的老人。但陆展元走过以后回头看了一眼——老头的目光跟着他们，看了一眼，又转向别处了。
出了村子以后路边的地开始变了。之前是水稻田——现在水稻越来越少了，换成了旱地，种着豆子和高粱，有些地种的是他没有见过的作物——杆子高，叶子宽，一株一株地立在地里。
路中间有一个水坑——不大，但积着水。水坑旁边有车轮碾过的痕迹，很深。陆展元绕过去的时候看到水坑边上丢着半个陶碗——碗沿缺了一个口子，碗里面积了一层泥，泥上面落着两片枯叶。他看了那个碗一眼，又往前走了。
风吹过来的时候地上的高粱叶子互相碰，发出沙沙的声音。陆展元走了一阵以后把怀里那张葱花烙饼拿出来——凉了，但是硬的，掰成小块慢慢吃。烙饼嚼在嘴里有一股面的甜味和葱花被油煎过以后留下的焦味，咽下去以后喉咙里有点干——他咽了一下口水，继续走。
路前面出现了一座石桥——不大，桥下的水是浅的，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沙。桥是石头砌的，桥头有一道门——不是城墙，是一个石头的门框，不高，大概一丈多一点，中间空了。门顶上刻着三个字。不是汉字。他看不懂。
他从门下走过去。走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门顶上的石头被风蚀了，棱角已经不那么锋利了。这道门不知道站在这里多少年了——他走过去的时候风从门洞里穿过来，吹在他脸上。
他看不懂。但他知道他已经走出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