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您说这老地主,他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
李仁听完,没有立刻答话。
从纯粹的经济理性角度看,这是愚蠢的。
但从旧时代地主的认知惯性、信息局限和制度路径依赖来看,这又是一种“在旧规则下做出的理性选择”。
他们不是不聪明,而是被旧世界的逻辑牢牢锁死了。
为什么说“愚蠢”:他们赌的是旧秩序赢。
只要旧制度赢了,旧的土地制度就不会被推翻,土地就还是最硬的资产,买地就是抄底。
很多地主根深蒂固地认为“谁来了也得收租”。
历史上改朝换代,地主只要交税纳粮,地还是自己的。
他们不相信真的有人会真的“分地”,更不相信会“分我的地”。
更深层的悲剧:旧制度让他们除了买地,不会干别的。
他慢慢转动着面前的茶杯,然后他笑了。
“曹先生。”
“你讲的故事很好,老地主不聪明但也不愚蠢,他只是在一个即将被推翻的旧世界里,按照旧世界的规则,做出了最符合旧世界逻辑的选择。”
“他们不是没有智慧,而是他们的智慧,只适用于旧世界。”
“可我活到这把年纪,明白一个道理:地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守的,老地主守了一辈子地,到头来守的是自己的旧思想。”
“真正懂地的人,不会守着地,而是会让地长出粮食,要学会用地满足需求,也要学会因时而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道吃到一半的豉椒飞龙脯。
“就说今晚这桌谭家菜。谭宗浚当年是翰林,家里养着名厨,把广东菜和北京菜融在一起,才有了谭家菜。”
“他要是只知道死读书,不是因为家道中落、为谋生计而做菜,今天你我坐在这里,怕是吃不到谭家菜。”
曹泽强微微一怔。
李仁接着说:“我做地产这么多年,最大的体会是,地不只是地,地还是生产资料,所以,我不问你盖了多少楼,我只看你盖的楼里,会住进去什么样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那才是地产商真正的财富。”
曹泽强盯着李仁看了很久。
“李先生这番话,我记下了。”
曹泽强终于开口:“不过我也有一句话,想请教前辈。”
“请讲。”
“你砌进楼里的青春,是青春。”
“那购房者的青春,就不是青春吗?年纪轻轻就背上几十年的债务,他们还有青春可言吗?”
李仁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这片刻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重。
“你这个问题,问得比刚才那个好。”
李仁微笑道:“我曾提醒过购房者,如果想着贷很多款来买房收租,这个就绝对不可以、绝不能做。”
“做人要量力而行,年轻人不该过早被房子绑住。”
“可是现在看来,很多年轻人听不进去,把只住不炒当成了耳旁风,争着抢着炒房子,指望着靠房子发家致富,或许这就是时代趋势,不以个人意志而转移。”
两人虽然说的是闲话,但这闲话之中,却又已经开始了交锋。
“是这样啊,看来民众对李先生多有误解。”
“我知道李先生来找我,肯定是和旧城改造有关吧?”
曹泽强淡然道:“不知道李先生有什么指教的。”
“指教不敢当,我只是想要和曹先生你合作。”
李仁依旧气闲神定:“但在此之前,我想请问曹先生你几个问题。”
“请说。”
“你为什么会看九龙城的旧城改造呢?港岛那么多可以购买的土地,虽然贵了一些或者偏僻了一些,但发展潜力更加巨大啊。”
“如果我说,我是因为看到四大家族动手了,所以才跟着动手,李先生相信吗?”
“不信。”
“那我也无话可说了。”
曹泽强微笑道:“因为,我相信四大家族的眼光。四大家族要做的生意,跟着做准没错。”
李仁气息不觉一滞。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老钱家族厌恶曹泽强了。
这家伙就是个强盗加无赖,把他们这些前辈当成了指路明灯,那四大家族当成了垫脚石。
嚣张!
实在是太嚣张了!
“我知道曹先生你拿下这个项目肯定是为了发财。”
李仁也不是一般人,最擅长的就是控制情绪,轻描淡写的转移了话题。
“我有一个很好的提议,曹先生想不想听听?”
“请说。”
“旧城改造项目的第一期需要资金四亿美金,现在我李氏集团愿意出资两亿,承接旧城改造第一期百分之四十的工程,利润也是四六分。”
“曹先生你信任李氏集团的信誉吧?我们强强联合,一定可以赚钱。”
曹泽强点头道:“李先生的信誉,我自然是相信的,但我如果告诉你,我其实期待一期工程的利润是20个亿,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贪心了?”
李仁不觉倒吸了一口冷气:“很贪心,我李氏集团计算过,旧城改造一期工程的利润最多10个亿。”
“所以,这个生意我们是谈不成了,因为我想一个人拿走20个亿。”
曹泽强笑着道。
李仁看曹泽强的态度,忍不住问道:“我能不能请教一下,曹先生怎么能保证一期工程的利润能有20亿?”
曹泽强微笑道:“因为李先生你看好这个工程,为了这个工程愿意和我这个老对手一起吃饭。”
李仁现在算是明白了,曹泽强是吃定了自己。
看来,自己今天是白来了。
但李仁并没有不满,相反的,他还更加欣赏曹泽强。
这个家伙能从一个古惑仔,成为世界首富,已经让他大感震惊。
他花了多少年,耗费了多少精力,才有了今天的成就,付出的艰辛有多少,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而曹泽强能以江湖中人的身份,后来居上,在商场上超过他的身家,可见曹泽强的本事有多强。
关键的是,这个家伙是白手起家,黑白两道通吃,不是单纯的商人。
从宇宙集团成功中标可以看得出,曹泽强的背景人脉有多深。
连洋人和英资都给曹泽强面子,这是既定的事实。
想要对付这样的对手,那就要抱着不死不休的决心。
这样的代价,他自然不会愿意付出。
他和曹泽强又没有血海深仇,没必要去和这样一个狠角色结仇。
只不过……想起九龙城的环境,他还是不相信曹泽强能从旧城改造项目中赚到这么多的利润。
或许自己只能等到他受挫之后,再去和他商谈,会来得更容易一些?
可是想着这两年港岛房地产行业的走势,李仁心中又有些纠结。
港岛就这么大,人越来越多,地越来越少。
曹泽强多拿一块,他就少拿一块。
这可都是李氏集团的江山啊!
看着李仁若有所思的样子,曹泽强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和他谈起关于新界共同开发的事情。
最重要的原因在于,他现在不缺钱更不缺人。
主动拉着李仁合作,怕是李仁会觉得是个陷阱。
况且李仁现在怎么都想不到,九七年之前会是楼市最后狂欢,然后就是亚洲金融风暴与漫长的寒冬。
各类住宅价格累计跌幅接近七成,负资产宗数一度超过十万宗,成为一代人的集体创伤。
而要等到超级牛市,要到十年以后。
在这十年之间,将会是地产行业的寒冬,也是宇宙实业普救众生的好机会,也是曹氏集团正式登顶地产霸主宝座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