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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先前是自己嗓门太响把人唬着了,稍微出出气倒也合理。
闹腾完毕,姑娘身子一歪,顺势靠进丈夫胸膛。
视线相撞刹那,她唇角漾开温婉的涟漪。
男人静默注视,眼底全是纵容。
彼此心照不宣,无需多余的音节。
思绪拉回现实,她抬眼望向他,神色柔和。
「前头碰见的那位,到底什么来头?」
满腹狐疑摆在脸上。
方才那汉子举止异常,教人心里直犯嘀咕。
丈夫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偏过头,瞧见她微蹙的额角,眉眼舒缓开来。
既然问起,他自然如实相告。
「想起来了么,路上搭救的那位老人家?」
凛冽寒风中,孤身汉子险些僵倒在野地里。
他顺手接济了几张票子,外加几个烤热的薯块。
对方死里逃生,回赠了两本破旧的手札。
后续的交易**,他便三言两语带过。
听完原委,女伴脑中迷雾瞬间消散。
她舒了一口气,面容舒展。
「敢情刚才攀谈的,就是您提过的恩主?」
往日闲扯时确实提过一嘴。
旧事历历在目,并未模糊。
看她理顺逻辑,他抬手示意肯定。
事情本就坦荡磊落,经得起推敲。
他轻笑出声:
「千真万确。」
「走的时候,我还添补了十块票子……」
紧接着,后半段交易始末被细细剖析。
闻听详情,她眸光倏地亮起。
巴掌捂住朱唇,难以置信地打量眼前人。
「拿整钞买旧籍,这波操作未免赔本赚吆喝吧?」
针对猜想,他无奈地摆摆手。
这种便宜货色,怎么可能踏空?
若不是当初伸手拉那把,哪能撞见这等造化?
如今看来,纯粹是老天爷赏饭吃。
说话间,他袖口一抖,一枚温润的翡翠指环赫然显露。
陈洛抬手,将那枚温润的圆环稳稳推入妻子指间。
郝冬梅下意识捂住唇瓣,眼眶倏地就热了。
这些年丈夫待她不薄,可这般郑重其事的举动,依旧撞得她心头乱颤,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反倒一句也吐不出。
见妻子愣神,陈洛扯开嘴角笑了:“挑了好些铺子才相中的,专属于你的。”
郝冬梅连连颔首,鼻尖发酸,连声道谢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惊喜过后,另一桩事悄然浮上脑海。
方才掏出那沓毛票,摊主明明允诺任选两件。
头一桩已经落进她指节,剩下那件究竟藏着什么名堂?
郝冬梅抬眼探询,眼底写满期待。
陈洛岂能看不透她的心思,反手从兜底抽出一册旧册子,递了过去。
扉页上的字迹映入眼帘,郝冬梅险些绷不住表情:“《红楼梦》?”
“好好的钱不花,怎么捡回这么个破烂玩意儿。”
街边扫帚价的手抄话本,随便扔俩钢镚儿都能摞起老高。
前头送的金贵物件还嫌分量不足,转头竟弄来这等廉价读物,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瞧着她蹙眉的样子,陈洛低笑出声:“字是外头一位跑堂伙计一笔一划誊下来的。”
“你品品,干粗活的人哪有这清闲心思,平白费笔墨描摹风月场中事?”
这话如同拨云见日,郝冬梅指尖一顿,先前忽略的细节瞬间串联起来。
可转念再琢磨,满脑子浆糊,半点线索也抓不住。
陈洛神色未动,拇指抵住纸页轻轻翻动。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轻响,初看皆是寻常章回。
目光滑至刘姥姥醉卧**那一折,指节蓦地顿住。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挤在段落间隙,绝非原文所有,倒像是后人硬塞进去的食单。
不少菜色连他在灶台前忙活半辈子,也都闻所未闻。
他盯着那些暗纹般的墨迹反复推敲,脑海中电光石火般窜出一个念头。
世间万物皆有因果,留下这般布局,答案唯有唯一解。
能推演的线索只剩两条。掌勺的大佬多半带着宫墙根儿的底子,私底下还嗜读那部古装长篇。
陈洛脑壳里过了几遭,确实堵死了别的可能。
宫廷渊源?
换言之,这会儿摆在桌面的吃食,早些年全在皇家后厨蒸腾过水汽。
念头刚窜出来,他下颌便不受控地扬起一点弧度。
真要按这成色算账,当初掏的那几个钢镚儿连零头都不够塞牙缝。
正咂摸着滋味,日历表上的某个日期突兀地跳进视野。
丫头生辰的日子眼看就要掐着点到了,正席必须提前布局,得整点镇得住场子的行头。
可逛了一圈下来,愣是没摸准她的喜好偏向。
对面那人眼神涣散,魂显然飘到九霄云外。
郝冬梅偏过头,没憋住出声追问。
“卡壳了?好好的瞅啥天。”
唤回焦距,陈洛睫毛微颤。
眸光对上那张明艳面容,笑意自然铺展。
这些年搭伙走过的沟沟坎坎在视网膜上快速放映,胸腔里那股子护犊子的情绪彻底泄了底,看得人越发舍不得挪眼。
面皮上却挂起几分逗趣的茬口,顺口敷衍两句。
“脑子进了点水雾,你多担待。”
调门落稳的刹那,拇指已经替她拨开额前的碎缕。
触感传来,郝冬梅视线顺势下沉。
焦点死死咬住腕间那抹冷冽金属。
皮肤覆上去的瞬时,热度沿着脉络往上爬。
以往那些零碎的小心思其实也攒着不少,可这回的分量压阵,踏实感直接夯进心窍。
抬眸再望,吐字压得极低。
“劳你为我耗的这些心神。”
“这桩物件,挤占了我收藏清单的首席位置。”
词锋刚落,男人瞳孔里亮起揶揄的火星。
“潜台词是,前头那些都成了垫脚的烂砖?”
捕捉到这记玩笑,郝冬梅鼻尖微皱,转瞬明白过来。
连连摆手腕解围。
“跑题了。”
“我想表达的是,你递来的每样物件我都当心肝供着。”
“样样都戳中我的软肋。”
气音一路往下塌陷,最终化作风里的残渣,只余耳廓烧得通透。
瞧见郝冬梅眼底的欢喜,陈洛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那层温和的神色并未褪去,反而沉淀出几分深意。
一枚老坑翡翠指环已经戴在了手上,丫头满心喜爱是理所当然。
可他心底清楚,这档次的物件放在明面上确实拿得出手。
真要匹配她的身份,总觉着还差着一截火候。
想要挑选更压轴的赏赐,脑子飞速运转了几遭。
念头落定,他面上依旧云淡风轻。
只有破烂侯那堆杂物里,才藏着真正能打眼的硬货。
京城地界儿,摸得准老物品底细的圈子本就窄小。
眼下能指望的门路,翻来覆去就那一位。
身旁的姑娘察觉他眼神放空,身子不由自主往他那边挪了半步。
指尖无意间擦过他袖口,嗓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探究:
琢磨啥呢这是,魂都快飘出去了?
这声软语将他从算计里拉回现实。
揣在兜里的计划绝对漏不得半点风声。
惊喜这东西,挑好日子拆开的瞬间才最带劲。
若是现在和盘托出,那份翘首以盼的滋味可就散了。
把话头搪塞成偶发的闲想,语气布置得随意又平常。
就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碎念头。
回头稍微留意下就有答案。
少女眉心轻拧,试图从他五官间逼问出点实情。
视线在他脸上来回梭巡,那张面孔就像封着的瓷瓶,半点裂隙都找不到。
试探碰了软钉子,她也不再死磕。
既不肯开口,顺着台阶撤是最稳妥的做法。
得了。
那就打道回住处。
手臂紧紧贴着他的小臂,步子迈得干脆利落。
陈洛余光掠过她的轮廓,笑意敛在眼底深处。
闷头办事从不惊动旁人,成功率必然水涨船高。
那桩交易的水太深,他手里还没攥死百分百的把握。
若真要从千般宝贝里挑出一件最合心意的回礼,
老朽柜子里那方乾隆亲笔墨锭匣绝对是顶流。
脑内齿轮咔哒作响。
棘手之处全在于,怎么从那位主儿怀里把宝贝抠出来。
捧着寻常玩意儿去搞等价交换,怕是连门槛都摸不着。
那老古董的性子,向来认死理。
念头刚起,陈洛便将思绪暂且压了下去。
此刻去盘算那些事纯属白费精神。
当初携手跨出校门时,场地还冷清清。
现在重返故地,人流正慢慢往里头聚。
全拜当年考场留下的墨宝所赐,他在京城大学内彻底出了名头。
视线扫过去,尽是盯着他看的眼睛。
“快看那边,是不是咱们年级的新生?”
“没错,就是那位金榜题名的才子。”
“能跟他做同窗,这运气简直没谁了。”
“牵着的那位姑娘,模样真叫一个标致。”
“本来惦记着上去攀谈,可这阵仗让人直打怵。”
名校里的子弟见识自然广博。
但世道规矩摆在那儿。
就算心智再成熟,也绝迈不出表白那一步。
暗地里,却陆续有人打起十二分精神。
毕竟脚步才刚踏上台阶。
交情尚在萌芽阶段。
大家伙儿笃定,等日子拖长些,破局的契机迟早会来。
念头一旦扎根,期盼便愈发灼热。
喧闹声顺着风声飘过来。
陈洛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这点小心思,他拿捏得死死的。
坦白讲,这儿确实藏着不少标致的姑娘。
可他压根没往心里搁。
百花开遍,独爱那一枝。
两人趟过的泥坑与踩过的荆棘,分量重过千斤。
琢磨透彻后,他只随意扯了扯唇角。
郝冬梅捏着手帕的指节微微泛白。
往昔涉足的西北或是吉春坊间,招摇的目光从未断过。
那时她摸着良心说话,自觉容貌本事样样压人一头。
可当下目光流转一圈。
没来由的,慌意突然窜了上来。
闲得慌瞎操什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