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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那人顶着一顶毡边卷曲的旧帽子,身形佝偻。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血液流速陡然加快。

“竟是传说中的民间高人?”

念头砸进脑海的刹那,胸口像被重锤击中,泛起汹涌暗流。

踏进这座古城门槛的当日,陈洛心里确实预留过跟那个老头子偶遇的可能。只是造化弄人,谁成想两人会在这种光景里撞个正着。

枯黄的眼珠骨碌一转,直勾勾锁定来人。

那双本就半阖的眸子里倏地迸出点亮光。老头抬起枯树枝似的手茬,冲对方虚虚一点,佝偻的背脊都挺直了半分。

“嚯,敢情是你这娃娃。”

瞧见这反应,陈洛颔首致意。

“没错,正是先前承蒙您照拂的那位。”

话语落定,两头目光在空中交汇,没多言半句客套,反倒生出几分默契熟稔的劲头。

一旁的姑娘强撑着眉眼间的活泛劲儿,可心底那头还是空落落的,像缺了块砖似的。

外头日头毒辣,脚底板早磨出了泡,折腾了这许久,她满脑子就一个念头:赶紧撤。

陈洛余光扫过去,把她的疲态尽收眼底。

沉吟两秒,他开口递了台阶。

“冬梅,今儿碰上个熟脸,我得盘道两句。你要是腿脚沉,自个儿先回学校成不?”

姑娘侧过脸,偷偷瞟了眼旁边的糟老头子。

那人依旧耷拉着眼皮,怀里抱着个蛇皮袋,摆出一副天塌下来也不管的做派。

得了许可,郝冬梅立马换了副明朗的神色。

“行,您二位慢唠,我不耽误正事了。”

转身迈步,径直往车站那头挪。

还没等她走远,一辆绿皮大巴刚好喘着粗气停靠站台,她抬脚跨了上去,车门哐当合拢。

喧闹声渐渐散场,巷子里就剩这俩身影。

老头子瞥见他还杵在原地发怔,没忍住咧开嘴乐。

“痴货,人家车都没影了,脖子还硬梗着干啥?”

被这么一戳,陈洛这才扭过头。

眼波落到对方脸上,哪还能不懂这层意思。

他拱手补上一句。

“前辈搭把手的情分,晚辈记着呢。”

“今儿既然缘分撞上门,不如您指个地界,咱们喝杯茶细说?”

这话音刚落地,老头子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聚起精光。

他上下倒腾着眼前这年轻人,嘴角扯出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哟呵,听听这咬字,脆生!老家住皇城底下哪儿的?”

陈洛顺着手势往东边偏了偏脑袋。

“朝阳区。早年混迹过酒仙桥那片。”

这两处地缘紧挨着,根脉都在一处,可不是信口开河。

上辈子他在这一亩三分地里摸爬滚打十来年,唇齿间染的土味口音早就刻进骨头缝里,根本糊弄不了内行。

老头子听罢,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收敛,转而泛起一丝赞许的笑意。

前头那点试探的心思早就烟消云散。

此刻他眼尾压着笑纹,浑身透着股看透局面的通透劲儿。

“跟我比?差得远喽。”

老头子抖了抖肩头的粗布编织袋,头顶那顶破草帽跟着晃悠,语气里明晃晃挂着傲气。

“爷当年可是踩着皇城根的砖长大的。”

乍看这身行头,寻常路人只会当他是街头捡废品的。

可内里那点底细,陈洛门儿清。

人家血脉里淌着的,分明是昔日王孙贵族的根骨。

往前的岁月里,那都是正经过**的旗人。

他既然搬出这番说辞,陈洛自然顺着台阶往下走。

寒暄没几句,他便想留客坐坐,讨杯热茶润嗓子。

对方却摆摆手,嘴角扯出个笑。

“打住。”

“今儿手气正顺,我得赶工。”

陈洛听着这口地道的京腔,心里顿时活络起来。

乡音一碰,隔阂自然就碎了。

老头子本就待客随和,这会儿更是打开了话匣子。

他太懂对方是在拿自己寻开心了。

哪有人真把捡漏挂嘴边,不过是位闲散贵族图个乐呵。

规矩他熟,分寸他更拿捏得死死的。

他指尖摩挲着兜里那张票子,抽出来拍在矮桌上。

“陪我说说话,这块儿归你。”

老头子眼睛顿时亮了。

他随手将粗布褡裢掼在地上,拉链也没拉严实。

“成。”

“既收了份子钱,我绝不玩虚的。”

“里头都是今儿新得的零碎,你顺手拿走两件就行。”

陈洛低头扫了一眼。

说是物件,倒像是一窝陈年旧货。

泛黄的线装册页,磕口的银簪子,还有一堆辨不出原貌的金属疙瘩。

他抬眼,嗓音压得平稳。

“这话可是算数?任我挑?”

老头子眼皮都没抬,下巴微扬。

“老子的脸面就是牌子。”

“放开了拿。”

陈洛没多废话,手指探进布袋深处慢慢翻找。

铜臭与霉味交织在一起,他的动作却很稳。

片刻后,指腹触到一抹温润。

他将一枚水头极好的碧玉扳指拎了出来。

搁在掌心端详了两秒,目光锁定对面。

“就它了。”

瞧见那枚戒面,老者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指尖探入那堆旧物,触到一枚冰凉的碧色指环时,老侯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他原猜这年轻人会要响器或铜钱,没料正撞中心意。不过稍作推敲,倒也在常理之内。

老侯立刻理顺神色,动作舒展得毫不刻意。

“一块钱进的冷货,挂市面上顶多兑两块五。眼力确实毒,再去墙角翻翻,还有能入眼的。”

这番故作轻松的腔调,无意间牵扯出一段陈年旧事。

前几日这人在乱葬岗将他从尸堆里拽出来时,老侯故意摆脸色、说风凉话,纯粹是怕欠下还不清的人情。谁能料到,如今人家反而把那份看重递得干干净净,连半点矫情都省了。

陈洛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不点破,转身步入阴影处那排蒙尘的竹筐前。

手指掠过几卷残缺的地契,最终停在一册脆黄的线装旧书上。纸页泛褐,边角卷曲。

“嚯,这砖头大的册子?”老侯踱步凑近,语气散漫得很,“早年间在城南收来的,誊写的那位原本是个灶台掌勺的。字迹是工整,可一文不值。”

陈洛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下。指腹贴着粗糙的书脊缓缓推过,内页哗哗轻响。

“笔锋极沉,行间批注甚至能拼出一套完整的食单考据,少见。”

老侯听完直摆手,顺手抖了抖外套上的浮灰。“写得再好还能抠出金子来?攥手里纯属压秤。真要出手也就是抵顿酒钱,赚不着差价。”

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满眼都是**坊看破红尘式的清醒。

但年轻人眼底的笃定,显然隔着两条街。既然摊牌到了这一步,再互相客套反倒显得怯场。

陈洛扣紧书封,掌心在硬壳上重重叩了两下,震起细碎灰尘。

“老侯,这本我带走了。”

老侯脚步一顿,眉心瞬间拧起疙瘩。

“砸手头也不怪别人。这种冷门杂书,搁阁板上落灰是迟早的。”

话语里藏着长辈才有的实在关切。

陈洛却半步未退。他将那册残卷高高举起,迎着门缝漏进的日头,吐字清晰:

“压箱底的破烂多的是。我看中,它就不便宜。”

“改日有空再聚,今儿我就撤了。”

话落,陈洛连椅子都没多坐半秒,抬腿便迈出了门槛。

破老头坐在原处,枯瘦的手指头冲着背影晃悠了两下。

“行啊,小兔崽子,赶明儿记得滚过来,老朽给你泡好茶等着。”

跨进校门的瞬间,林荫道旁那道纤细身影映入眼帘。

郝冬梅正独自踱步,脚尖漫不经心地碾着地上的碎叶,嘴里还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儿,透着股提不起劲的慵懒。

瞧见这副模样,陈洛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放轻脚步悄摸摸了过去。

待两人距离只剩半步之遥,他猛地探出双臂,将人结结实实圈进了怀里。

被截获前的一瞬,郝冬梅喉间正溢出几句喃喃自语。

“究竟是哪路神仙,能让陈洛那般器重……”

这疑问卡在嗓子眼半天,连她自己也没琢磨透脉络。

念头还没落地,后背骤然传来一道温热的力道。

“呀——!”

尖叫声瞬间划破空气。

她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哪个没长眼的,赶紧松手!”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她心跳狂飙,呼吸都乱了节拍。

慌乱之中,那张熟悉的俊朗面孔不受控地跳进脑海。

若是个男人在这儿护着她多好……

这念头一闪而过,委屈感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胸腔里还在打鼓,耳畔忽地钻入一声低哑的嗓音。

“省点力气,我是陈洛。”

音调不高,却带着十足的笃定。

郝冬梅僵在原地,脖颈像是生了锈般一寸寸扭了过去。

视线交汇处,怀抱的主人轮廓清晰得刺眼。

真的是他。

确认无误的瞬间,紧绷的神经彻底垮掉。

她眼眶微红,身子一软径直撞进对方胸膛。

“吓死我了!”

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刚才有只**搂住我,我简直要吓晕过去。”

听着怀里人急促的控诉,陈洛没忍住,肩背跟着抖了几下。

他掌心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逗丫头玩过头了,现在看她这惊魂未定的模样,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得意早成了心疼。

他垂眸打量着怀里的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出声。

“那双手,本来就是我的。”

此言一出,郝冬梅如遭雷击。

刚才还攥紧他衣摆的手指瞬间松开,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大脑空白了好一阵子才重新接上信号。

气恼的神情还挂在眉眼间。

嫩拳攥起,闷声砸向男人宽阔的肩背。

任她胡闹,他半点躲闪的意思没有。

那股巧劲绵软无力,宛若棉絮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