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孩子大概天生闲不住,又或者喜欢跟着他东奔西跑的滋味,每天中午和傍晚放学,书包一扔就来找他,搭把手干点零活,挣几个钢镚。
按理说,这个时辰他身边应该跟着那个瘦猴似的身影才对。
陈振兴嘴角一撇,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带个屁。
那小兔崽子不知道从哪儿揽了个活儿,现在自个儿领着一帮小兄弟给人家干活,每人一天三毛钱,他自己拿两块。”
“什么?”
陈洛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脑子里的念头全拧成了一团乱麻。
她没听岔吧?陈勇军——那个半大的毛头小子——自己在外面接了活?还拉了一帮小跟班给人做工?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不,该问的是,他是怎么做到的?那些大人凭什么信一个屁大点的孩子?
陈振兴从她眼神里读出了震惊,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想得没错。
那人是我一个老朋友,这段时间我老带着小勇去他那儿帮忙。
可能那老小子是真的喜欢小勇,才把这活儿给了他。
反正……这小子比我以前想的强多了,将来准能折腾出点名堂。”
岂止是折腾出点名堂的事。
陈洛没说话,目光落在街对面那堵斑驳的墙面上,脑子里翻涌的念头远比她说出口的多得多。
陈勇军要是能镇住手底下那帮人,过上几年,等外头的风声彻底松下来,改革那股热浪席卷到每个角落时,这小子完全可以单拉一支队伍去搞工程,往后开个建筑公司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陈洛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时,真想当面问问陈振兴——你到底教了那小子些什么玩意儿?
可这话他最终没问出口。
八成连陈振兴自己都讲不明白到底教了啥。
毕竟他要是真有这本事,也不至于在公社混了十几年,到头来还得靠卖力气挣钱养家。
所以……陈勇军这小子,大概是天生干这行的料。
过了好一会儿,陈洛才哭笑不得地拍了拍陈振兴的肩膀。”话是这么说,可他还小,你多盯着点,别惹出什么麻烦来。
你也晓得,这个年纪的男孩,最难忍气吞声。
要是……”
陈振兴下意识地点头,随即猛地回过神,瞪大眼睛看着陈洛。”小落,你现在怎么这么关心那个兔崽子?怎么,想明白了?”
陈洛没接他的话茬,只是笑了笑,视线越过陈振兴的肩膀,落在店里忙得脚不沾地的云翠和林殊芳身上。
林殊芳的拐杖已经扔了,走路虽然还有点瘸,但整个人利索了许多。
快一个月了,她和云翠每天天没亮就爬起来,把店里收拾得妥妥当当。
最让陈洛意外的是,她俩比他这个当丈夫的还惦记梁晓燕。
只要她俩在店里,梁晓燕就成了一件摆设,除了收钱,什么活儿都不让她沾手。
陈洛甚至觉得,要不是之前那几场闹剧把关系搞得那么僵,云翠和林殊芳连收钱这种事儿都不想让她操心。
关键是,她俩脸上挂着的笑容,眼里透出来的那点东西,不像假的。
上辈子陈洛听过一句话——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就算云翠和林殊芳是装的,装了几个月,总该露出点破绽。
可没有。
所以陈洛能确定,她俩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后,确实是变了。
不管是重活一回,还是换了个芯子,总之,这两个人都在拼命弥补从前犯下的错。
至于陈勇军,那小子本来就是个半大孩子。
过去这段日子,他也没少往店里跑,卷起袖子帮忙干活。
这么一来二去,陈洛心里的那点疙瘩,正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速度在消融。
现在还做不到完全若无其事,主要原因只有一条——他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件事要是不弄明白,这辈子心里都会横着一根刺。
他之前也让梁晓燕旁敲侧击地问过云翠,可那女人嘴里掏不出东西,顶多算摸到点边——她大概晓得几块碎片,可中间不知出了什么岔子,现在连提起那事都不敢再去细想。
陈洛心里盘算,要想把整条线捋顺,最终还是得找到陈向莲那个姑姑才行。
可那人早在十一月的黑河市就不见影了,现在想找,连根头发丝都摸不着。
“算了,先不提这个。”
他收回神,看陈振兴脸上带着急色,随口问,“看你刚才跟踩了火似的,准备搞啥?”
陈振兴把肩一耸:“去瞅瞅小勇那小崽子,带他填饱肚子,下午得把人押到学校去,省得他到处瞎晃荡!”
——
同一阵儿,公社卫生院的院长办公室,刘兰芳瘫在椅子上,眼神有些飘。
面前桌上搁着刚打的饭菜,除了食堂那头分来的东西,还有半斤猪头肉,那是她特意嘱咐打饭的人从陈洛店里买回来的。
热气还没散,肉香往她鼻孔里钻,可她却只觉得脑袋里像塞了团乱麻。
她原以为,二十多年前那档子事早就跟着年月烂在肚子里了。
可谁知道陈向莲那个蠢女人偏偏又折回来,还捡着那事来要挟她。
更要命的是,她正盘算着怎么让陈向莲把嘴闭上,那人却无声无息地走了,她连伸手的机会都没捞着。
如今她每天疑神疑鬼,老在想陈向莲是不是跟谁透了风,不然云翠对陈洛的态度咋能变得那么邪乎?
打从那女人来过以后,她就一直盯着陈洛的动向。
公社卫生院本来就是满公社人的联络点,来来去去的人里头,陈家村的面孔自然不少。
从那些人七嘴八舌的闲话里,刘兰芳摸出了门道:年前云翠从医院回来后,就对陈洛翻了个脸,现在更是跟到公社来,像个跟班的,忙前忙后地伺候。
不但服侍着陈洛,还把陈洛的媳妇儿也照看得妥妥当当,甚至还拽着林殊芳这个儿媳妇一块儿上手。
这局面,除了陈向莲把事兜底抖给云翠,她实在想不出别的解释。
她现在拿不准的只有一件事:陈向梁当年是不是真的把话说全了?云翠究竟知不知道,是她又把那个孩子给换回来的?
咚咚咚——
门响得突然,刘兰芳被惊得一激灵,差点儿把桌上的碗碟推到地上。
她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影,才重重呼出一口气,嘴唇动了动:“你怎么这时候跑来了?问出结果了?”
门被推开时,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径直走向桌前,在刘兰芳对面坐下,翘起腿笑了笑:“哟,你这日子过得滋润啊——落燕商超那家卤味店的吧?我可惦记这口老长时间了, ** 赶过去都卖光,今天倒在你桌上撞见了,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她话音没落,筷子已经伸出去,夹起一块猪头肉塞进嘴里。
油脂在齿间化开,她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刘兰芳的眉心拧成一团,压低嗓音道:“你先别急着吃,把话说清楚。
问到了没有?”
女人咽下肉,轻声一笑:“急什么。
行行行,先说正事儿——你托我打听的那个人,我确实摸到消息了。
不过我倒想问问,你平白无故找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干嘛?她哪儿得罪你了?”
“千里之外?”
刘兰芳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那一嗓子拔得老高。
下一秒她像是被自己吓到了,赶紧收住声,快步走到门口,咔嚓一声把办公室的门关严实,这才转过身来,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你说清楚,什么叫千里之外?”
“字面意思呗。”
女人架起二郎腿,又夹了一块肉丢进嘴里,嘴角带着笑,“我去翻了她档案——陈向莲,二十年前就嫁到苏北去了,人在那边落地生根。
这不就是千里之外?还能是什么?”
苏北。
刘兰芳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大腿撞到桌沿也没觉得疼。
她有年假,拢共也就半个月,从黑河市到苏北打个来回,时间紧得跟绷紧的弦似的。
更何况那边她一个人都不认识,冒冒失失跑过去,谁知道会撞上什么事儿?
再说这年头路上什么情况,她这个卫生院院长再清楚不过。
每年接诊的病人里,少说有五分之一是因为在路上出了意外进的医院。
她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独自一个人从黑河蹿到苏北——光想想,后背就冒凉气。
可要是找不到陈向莲,她怕是从今往后都没一个囫囵觉能睡踏实。
陈洛现在的名声太大了,组织上公开表彰过,市局局长那边也有交情。
万一那小子翻起旧账来,她这个靠熬年头蹭上副科位子的院长,连个屁都算不上。
女人盯着刘兰芳看了好一会儿,眼里惊讶越积越浓,最后实在压不住肚子里的好奇,探过身子问:“不是,你到底碰上什么事儿了?咱俩认识少说二十多年吧,你这副模样我还是头一回见。
能不能跟我说说?”
刘兰芳一愣神,随即猛地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干巴巴地甩了一句:“没什么事。
行了,你不是惦记那口卤味么?桌上的猪头肉全归你,端着走。
我等会儿还有活儿,就不留你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又合拢,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刘兰芳仰起头,后脑勺抵住椅背,眼珠子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
最近这阵子,脑子像灌了铅一样沉,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到天快亮才能迷糊一阵,偏偏梦里全是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有人在暗处盯着她,她跑不动,喊不出声。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腹能感觉到皮肤底下突突跳动的血管。
档案室那个同学刚才说的话还挂在耳边——“要是出了啥事儿,别把我扯进来。”
扯进来?她自己现在都恨不得把自己摘干净,可有些事沾上了就甩不掉,像黏在鞋底的口香糖,越扯越脏。
桌角的猪头肉还散着热气,塑料袋里渗出一层油光。
她看了一眼,胃里泛起一阵恶心,但又抓起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发酸。
食物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火烧火燎地疼。
“再等半个月。”
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谁听见似的,“如果这半个月没什么动静,这事儿就算完了。”
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她忽然用力拍了一下桌面,震得盘子跳起来,“姓陈的,你要真逼急了我,你也别想躲清静。”
与此同时,苏北一个种着石榴树的院子,午后的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斑斑点点的亮块。
陈向莲坐在门槛上,捧着一个粗瓷碗,筷子刚伸进碗里,鼻子里突然钻进一股火烧味的痒意,连打了三个喷嚏,震得碗里的汤差点泼出来。
她抽了张纸捂住鼻子,抬眼看了看院子里那只正在啄食的老母鸡,嘟囔了一句:“哪个 ** 在背后念叨我?”
黑河市的二月总算暖了。
温度计的水银柱颤巍巍爬过零度线,街面上的人像是约好了似的,齐齐把棉袄脱了,换成薄夹克或者毛衣外套。
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泥土和烂叶子的味道,虽说不上好闻,但总比冬天那会儿刀子似的冷风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