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把证书和勋章随手塞进衣兜,一把搂住王青贵的肩膀:“想吃我的东西,先把奖金给我。
我一天赚一万那也是我的钱,你揣着算怎么回事?麻利点。”
王青贵看着他随性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老弟,你这也太飘了。
个人三等功虽说不比高的,到底也不是谁都能拿到的,你就这么随手塞口袋里?”
陈洛怔了一瞬。
前面经手的二等功一等功堆了好几个,突然降下来个三等功,他还真没太当回事,刚才那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
被王青贵这么一提,才觉得对这枚勋章确实有点敷衍。
周立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吞咽声。
陈洛和王青贵的目光同时转向他,像两根针扎在脸上。
周立民被盯得头皮一阵发麻,嘴角扯出个尴尬的弧度,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低声挤出一句:“那个……陈洛同志啊,我跟青贵来的时候,这货没让我吃饭,非说你这边伙食好……所以,能不能先给我们弄点吃的?”
陈洛这才点了点头,揽住王青贵胳膊的手猛地收紧,咬紧牙关说:“我可真是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这儿的东西。”
“*……我错了!”
王青贵刚想挣脱,可陈洛手臂上传来的力道让他瞬间软了下来。
反正他在陈洛面前早就没什么脸皮了,怎么舒服怎么来。
周立民在旁边看得差点笑出声。
要是局里那帮人知道他们这位平时板着脸的副局长,私底下居然是这么个没脸没皮的货色,不知道会不会觉得天塌了?
多半会的吧。
反正他第一次撞见陈洛跟王青贵互相挤兑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甚至怀疑自己碰上了个假货。
过了片刻,堂屋里。
三个人围坐在一张木桌前,桌面上堆着两斤鸡爪、两斤鸡脖、一斤猪头肉、一斤猪大肠,外加一盘花生米。
陈洛刚把这些东西摆好,王青贵就直接伸手抓了起来,毫不客气地往嘴里塞。
周立民跟陈洛还没熟到那个份上,一直等到陈洛开口招呼,才动筷子。
也许是陈洛做的东西确实香,也可能是两个人真饿狠了,这会儿他们完全把陈洛晾在一边,埋头只管往嘴里塞。
足足过了十多分钟,桌上的吃食去了将近一半,两人才先后放下筷子。
“陈洛同志,说真的,每次到你这边吃饭,都感觉是种享受。
这些东西也太够味了。”
周立民撂下瓷碗,用指关节叩了两下桌面,冲对面那人竖起拇指,嘴角快咧到耳根:“我老周这些年走南闯北,舌头也算尝过些油水,可跟你这儿一比……”
他没把后半句讲完,鼻子里哼出一声,眉毛往下一压,满脸写着嫌弃。
陈洛正要接话,王青贵已经在边上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嗓门压过所有人:“少在这客套,菜都见了底,那瓶茅子呢?赶紧翻出来,我这嗓子眼馋这玩意儿一个月了,你再藏着掖着,今晚我赖这不走。”
陈洛拿眼剜了他一下,也没多废话,起身从柜子夹层里拎出那瓶酒。
瓶身上的标签已经有些泛黄,酒液晃动时在玻璃壁上挂出细密的油珠。
他给两人斟满,白瓷杯底很快漫上一圈琥珀色。
他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个来回:“那堆金子的事,你们那头收尾了没有?还在翻?”
周立民愣了一瞬,垂下眼皮,没吭声,只是摇了摇头。
王青贵倒是不客气, ** 杯端到鼻子底下嗅了一口才开口:“翻个鬼。
当时战场周围十里,我们拿筛子过了一遍,连个碎屑都没见着。
上头前天下了文,这趟活儿就算结了。
搞不好真像你说的,那批货压根就没存在过,要么就是被人塞进了更深处的无人沟,不管哪种可能,再耗下去也没意思。”
陈洛听完,胸口的石头往下沉了沉,脸上却挤出一副遗憾的神情,晃了晃脑袋:“那可真……糟蹋了。”
他本来琢磨着,既然王青贵他们知道黄金的事,不如趁这段时间悄悄把线索透给郭兆阳,换一笔现钱囤在家里。
可眼下这局面,他拿不准上面是真放弃,还是暗地里还在钓线。
说不定现在街对面某个窗户后面,就有人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问这话,半是探消息,半是想从两人脸上抓点蛛丝马迹——可惜这俩人的表情一个赛一个稳当,什么破绽都漏不出来。
即便如此,陈洛还是没敢松劲儿。
既然金子没被摸走,那他就还有腾挪的余地。
他不打算今年之内去碰那批货,至少再压一压。
改开的风浪彻底平息,少说也得再等好几年;北边那头庞然大物倒下还有十来年,东边的泡沫经济也还得蹦跶一阵子。
他有的是时间一步步铺自己的路。
酒足饭饱之后,王青贵从内兜里摸出两百块钱撂在陈洛手边,说是奖金。
随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步子带风,像是局里案头堆着一座山等着他们回去刨。
吉普车的红光在黑漆漆的土路上缩成两个小点,最后彻底灭掉。
陈洛转过身,刚把木门闩搭上,身后就传来梁晓燕的声音,几乎贴着他后颈:“当家的,你们刚才说的黄金,就是上回你提的那笔?”
他整个人定住了,像被钉子钉在原地。
梁晓燕跟他同床共枕这么久,看见他这副反应,心里那片疑云瞬间落了地——那批黄金真的存在,就是那一批。
“上次天儿哥他们来找你帮忙,找的也是这个?”
她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当家的,这东西咱们能不能别碰了?店都已经开起来,一个月挣好几万,够花了,咱们……”
嘴唇被堵住。
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梁晓燕愣了两秒,脑子一片空白,直到她胸口发闷喘不上气,陈洛才松开她。
“不能不要。”
他笑着,语气却像铁钉,“那不光是金子,后面还有大用处。”
停了一下,他盯着她的眼睛:“我是什么人你清楚,组织认的英雄,违法乱纪的事我不干。
那批货我有安排,以后你会明白。
咱们出不了事,信我。”
梁晓燕脸上烧得厉害,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
从查出怀孕到现在快两个月了,两人一直没同房。
这阵子她浑身躁得慌,白天强撑着,夜里翻来覆去忍得辛苦。
刚才被他那么一亲,那股劲忽然冲上了头顶,压不住了。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嗓子发干:“当家的,我……”
陈洛看清她眼底那片潮红,后背霎时渗出一层冷汗。
他赶紧握住她的手:“媳妇儿,醒醒。
孩子才两个月,没坐稳,不能乱来。
至少等三个月以后,胎稳了再说。”
梁晓燕愣了愣,目光慢慢清亮起来。
她不知道肚子里的到底是男是女,但那层顾忌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万一就是个男娃,自己一时贪欢把他搞没了,往后几十年的日子,她拿什么脸过?
她白了陈洛一眼,声音闷闷的:“以后别亲我……至少,能行房之前不准。”
陈洛被这话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发烫的脸蛋:“好,我保证不撩你。
走吧,天不早了,睡。”
第二天天刚亮,公社的人发现陈洛那家铺子里摆出了供销社都没见过的货。
消息传开,客流像捅了马蜂窝一样涌过来。
店里挤得连转个身都费劲,柜台上摆着的东西刚拿出来就被抢空。
最后还是陈振兴拽着陈勇军跑来搭手,三个人满头大汗地忙到下午,才勉强把场面稳住。
傍晚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水泥路面上,陈洛靠在马路对面的电线杆旁,手指夹着一根刚点燃的烟。
烟雾顺着风向飘散,混着路边摊飘来的葱油饼味道。
他看见陈振兴从公社大门方向走来,灰色布鞋踩在碎石子路上,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
那只刚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手迅速摸出一包大前门,熟练地弹出一根递过来。
“咋愁眉苦脸的?”
陈振兴划了根火柴凑近,火苗在风里跳了两下才稳住,“店里进货出了问题?”
陈洛接过火,吸了一口,烟头亮起红光。”店里能有什么问题。”
他吐出一口烟,视线落在马路对面那扇不停被人推开又关上的木门上。
午后的日光把店铺外的人群影子拉得长短不一。
柜台前挤着七八个人,有的弯腰看玻璃柜里的酱猪蹄,有的伸长胳膊递钱。
店内传来梁晓燕报账的声音,数字在嘈杂中听不真切。
“其实也跟店铺有关。”
陈洛把烟灰弹掉,声音压得有些低。
陈振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不到二十平米的铺面里,货架间的走道已经只能让一个人侧身通过。
李庆霞端着装满卤豆干的搪瓷盘从后厨挤出来,差点撞上正在称糖的顾客。
短短五分钟里,至少有三拨人因为挤不进去转身离开。
“你没觉得这地方快撑不下了吗?”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陈振兴刚含进嘴里的烟猛地一呛,整个人弓着腰咳起来,烟灰落在衣襟上扑簌簌往下掉。
他拍着胸口缓了半天,抬起发红的眼眶瞪着陈洛。
“这可是公社最大的铺子了。
除了供销社那栋楼,剩下的国营门店没一个比得上你这间。
你要再嫌挤,怕不是得去县城找地方了。”
陈洛没接话,目光转向店铺左右两边。
左侧那间门窗紧闭,木板上褪色的招牌还能辨认出“食品站”
三个字;右侧的卷帘门半拉着,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堆着些空麻袋。
“这两间往外头租人吗?”
他问。
陈振兴张了张嘴,火柴棍在指间转了个圈。”租……应该能谈。
食品站那间闲置了半年,镇上早想盘出去,就是没人接。”
两间铺面的玻璃窗反射着午后的阳光,陈洛伸手指向隔壁时,陈振兴脸上的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只挤出几个干巴巴的字音:“你……要租那两间?”
那年头谁都不清楚个体户的边界到底划在哪儿,能做多大才算跨过那条线,没人说得准。
正因如此,陈振兴脑子里转的不是“这事行不行”
,而是——这丫头的胃口究竟大到什么地步。
她站在街边,指尖点着那两扇灰扑扑的卷帘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你抽空帮我问问。
能租就租,能买更好。
要是能买下来,三间打通,做个大商超。”
陈振兴的眉心拧成了疙瘩。
那两间铺子的主人,一个比一个难缠。
搁在从前,他陈某人在这片地面上还能抖抖威风,可现在他早不干那行了,对方给不给面子,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唯一让他脚底还踩着点底气的是,陈洛的名字如今在公社里响得很,要是没这块招牌,他连这活儿都不敢接。
话刚落地,陈洛忽然歪了歪头,目光在陈振兴身后扫了一圈:“怎么一个人出来的?你那小徒弟呢?”
陈振兴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陈勇军。
那小子现在早就不用手把手教了,两天前就回学校上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