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蹙眉,上前一步,问道:
“师尊,弟子听明白了,但心中仍有不解。”
“嗯?” 晏清微微一笑,示意凌云继续。
“弟子疑惑的是,若水真如这大道至理般柔弱不争、随方就圆,可为何这天地间的水,亦有决堤淹没万物、掀起滔天巨浪的暴怒之态?”
“水既能润物无声,亦能覆灭万物、将高山巨石瞬间冲毁,这不争与暴烈,又岂非自相矛盾?”
晏清闻言,微微点头,随即说道:
“你只看到了水绕石而过的柔,却未曾看到水汇聚成势后的刚。”
她手指向那溪流流去的方向:“水往低处流,遇石而绕,遇洼而盈,那便是它的顺。
“可当这无数条微弱的溪流汇聚成江海,倾泻而下时,千钧巨石亦可瞬间被碾成粉碎,那便是它的势。”
“水之不争,非是不敢争,亦非没有毁天灭地的力量,而是它绝不与一石一木去计较一时一刻的长短。”
凌云闻言,又低头思索了片刻,眉头舒缓了一刻后,又再次皱起:
“可遇到生死杀局时,敌人剑锋已至眼前,若我等修士一味讲求顺应地势、随波逐流去绕开阻碍,岂非成了任人宰割的懦弱与退缩?”
“这顺势与避战怯懦之间,是否有个界限,如果有,那究竟在何处?”
“若不能硬碰硬的击碎敌锋,又该如何去保全自身?”
晏清看着他,眼中的温和更甚了,她耐心解释道:
“你若将顺势,当成毫无底线的退让,那便是大错特错了。”
“顺势,不是让你束手就擒,敌人剑锋最锐之时,你强行以硬碰硬,便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此乃愚争。”
“水之避其锋芒,是在游走与缠斗中耗损敌人的锐气,寻找其功法或心态中的一丝破绽。”
“水不耗损自身的一丝一毫,在看似退让的流淌中积累力量,待到破绽显露、时机成熟时,再以全盛之势一击必杀。”
“所谓不争,是存身保全的无上智慧,势成,则是破局的降服之法。”
凌云闻言,久久未语。
晏清也只是看着远处蜿蜒的溪流,既不打搅、也不催促。
许久之后,凌云眼中的疑惑渐渐散去,化作一片清明。
他抬起头,眼神明亮:
“弟子明白了,顺势并非怯懦,亦非任人宰割。”
“顺,是剑未出时的藏锋与蓄势,是不执着于僵硬的招式与死理,遇到不能撼动的阻碍时避其锐气、借势而行。”
“而势,才是剑出时的结局,水因顺而无损,因势而无敌。”
“不争一时之短长,是为了在终局之时,以滔天巨浪一举而破之!”
“善。”
晏清嘴角泛起一抹笑意,颔首道:“你现在能了解顺与势的区别,便不算辜负了这一趟红尘历练。”
“大道至简,持此水德入乾坤境,你自能化险为夷。”
凌云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郑重朝晏清躬身一拜。
“弟子,多谢师尊点拨!”
师徒二人这一来一回、如层层剥笋般对话,比先前晏清强行将自己的感悟与经验一股脑灌注于凌云识海,要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凌云起身之后,腹中的杂念与困惑已然尽数排空。
他看着面带倦色的师尊,平复了一下情绪后。
又沉思了片刻,终于问出了一个盘桓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师尊,弟子……还有一事相问。”
“嗯?” 晏清抬头。
“万一,弟子是说万一,若弟子进入乾坤境后,真找到了归元灵泉的所在,弟子又该如何通知师尊?”
晏清闻言,自广袖道袍中伸出右手,随着灵力涌动,她的掌心凭空多出一枚约莫寸许大小的玉佩。
那玉佩通体呈青白之色,看似寻常,但若细致观察,便能隐隐感受到有一缕清风环绕流转,沉静之中透着一丝沧桑与古韵。
晏清静静凝视着掌心的玉佩,眼神深处闪过一缕复杂的神采。
随后,她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身形挺拔的凌云:
“此乃清风阁主之信物,乃是尊者当年所留,我想,也是时候将此物传给你了。”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听在凌云耳中,却如惊雷落地。
凌云心中猛地一震,眼中难掩惊愕与动容。
他张了张嘴,可看着师尊平静的目光后,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见凌云有些愣神,晏清面纱下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轻轻推了推手掌,催促道:“拿去吧,还愣着做什么。”
凌云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下胸中翻涌的情绪。
他正了正神色,郑重的整理了一下衣袍,双手高举过顶,以极其恭敬的姿态,缓缓从晏清掌中将那枚青白玉佩接了过来。
玉佩入手温润如脂,带着一丝淡淡的沉木与清风之气,微弱的灵力在其中如溪流般流转不息,令凌云浑身经脉都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与舒爽。
将玉佩捧在掌心端详了片刻后,凌云压下心中的波澜,继续问道:
“师尊,此佩既是阁主信物,弟子定当誓死守护。”
“只是……弟子仍不知道,该如何在乾坤境中通知师尊。”
晏清轻轻颔首,微笑着解释道:
“乾坤境是一方独立小世界,但天地万物同根同源,它仍然要依附于我们所处的大世界而存在。”
“寻常的传音玉符,一旦遇到空间壁障阻隔,灵气断绝,自然无法传递消息。”
说到这,晏清指了指凌云掌心中的那枚玉佩:
“但此玉不同,此乃尊者当年随身之物,其内蕴含着一丝尊者的本源气息,而乾坤境乃是尊者的悟道之地,即便隔着天地壁障,其本源的气息亦能贯穿虚空。”
凌云低下头,看着掌中的玉佩,心中隐隐有了一丝明悟。
“你且取一滴精血,滴入这玉佩之中。”
晏清指了指玉佩,轻声吩咐道。
凌云微微一愣,却也并未多问,他指尖轻弹,逼出了一滴蕴含着本源气息的精血,落在玉佩之上。
那精血触及玉面的瞬间,如水渗沙般迅速隐入其中。
紧接着,玉佩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温润红光,随即便恢复如初。
但在冥冥之中,凌云隐约感觉到自己与这枚玉佩建立起了一种奇妙的联系。
晏清解释道:“每一任清风阁主接过此信物时,都会将一滴精血滴入其内,但这并非寻常法宝的认主之法,而是为了防止玉佩遗失的一种手段。”
“信物承载着清风阁道统,岁月中难免遭遇变故,一旦持佩者陨落,玉佩极易沦落外人之手,甚至彻底遗失在大千世界中。”
“而融入了历代阁主的精血,便能让此佩汲取历代执掌者的血脉之气,如此一来,即便玉佩遗失,我阁后人也能借由血脉与冥冥中的牵引,将其重新寻回。”
听完师尊的解释,凌云点了点头,心中恍然。
还不等凌云开口,晏清继续道:“况且,开启乾坤境,也需要此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