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王看着一里用袖口抹了一把脸,虽然眼睛还红着,但整个人总算不抖了。
他松了口气,把手从她面前收回来,顺势在口袋里摸了一下。
指尖碰到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棉布。伸手把它掏出来,往一里面前递了递。
“擦擦,脸都花了。”
一里怔了一下,看着那块浅灰色的手帕。
布面洗得有些发软,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白线绣边,角落里还绣着两个很小的字母,被折痕遮住了大半。
她犹豫了一拍,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把手指合拢,轻轻攥在掌心里。
手帕上有一股极淡的像某种洗衣液残留的干净味道。
不过她没有多想,只是用指腹蹭了蹭布料边缘,觉得这块手帕好像被谁用得很仔细。
“谢谢……前辈。”
一里低着头小声说,然后顿了一下,又忍不住问。
“前辈……为什么会随身带着手帕啊?感觉……不太像你的风格。”
王文王把手插回口袋里,别开脸,抬手挠了挠脸颊。
他动作很轻,但指尖在脸上蹭了两下,像是在把那点不自然压下去。
“……没什么。”
“有备无患嘛。”王文王含糊地回了一句。
毕竟这块手帕是那天在便利店储物间,丰川祥子塞进他手里的。
那时候他手上有水,祥子递过来让他擦,当时他揣进口袋,就再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还回去。
后来每次换衣服的时候,都会在口袋里摸到它,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把它带着。他当然不会跟一里说这些。
“后藤。”
王文王很少这样叫她。平时要么是“一里”,要么是直接走过去,要么就喊一声。
这一声“后藤”说出来,一里愣了一下,立刻把腿收拢,坐得端端正正,像上课时被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
王文王把手插在口袋里,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对面那面爬满常春藤的墙上,停了一拍,又收回来。
“我有点话想要跟你说。”
一里用力点头,脖子绷得很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王文王把吉他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站直了身子。
午后的光从树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了几片晃动的影子。
宇智波斑看着她,语气比刚才更认真。
王文王:“我希望。”
“无论何时也好,都不要为了谁而妥协自己。”
“你内心里真正的想要诉说的”
“请不要有所顾虑地歌唱出来吧!”
王文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管写出来的东西有没有人懂,不管唱出来会不会被人笑。”
“那是你的声音。”
“你只要站上去,认真唱就行了。”
“剩下的,我们会在你后面接着。”
“虹夏的鼓不会停,凉会站在旁边,喜多会把你的歌拍下来发到网上去。你只要能张口全部宣泄就行。”
一里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攥着那块手帕,仰着脸看着他。
只是安静地听着。等斑把话说完,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把那块手帕又攥紧了一点。
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王文王的话音刚落,口袋里就传来一阵嗡嗡的震动。
他维持着那张认真脸停了一拍,表情从严肃慢慢变成困惑,然后低头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清清楚楚——山田凉。
“……这家伙现在打电话过来干什么。”
王文王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了一眼还坐在花坛边上的后藤一里。
一里也听到了手机的声音,正抱着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朝他这边看。
“你等一下,我接个电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划开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山田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淡淡的,像在念天气预报:
“斑,你在哪。”
王文王:“嗯?现在还在拍照的地方,是有什么事情吗?”
王文王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视线扫了一眼旁边还在抱着笔记本偷瞄他的一里。
电话那头的凉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起伏:“还在原来的地方吗。”
“行,那好办了。”她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说。
“现在,可以快点来我这里一下吗。”
“有很重要的事情。”
王文王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眼,通话时间还在往上跳。
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眉头慢慢皱起来。凉这个人平时很少主动打电话,发消息都是能省则省。
今天用这种语气说“很重要”,那大概是真的有什么不太对劲的事。
“你在哪,StARRY?”王文王疑惑的询问。
凉报了一个地址,是下北泽车站附近那家二手乐器店旁边的位置。
说完之后她没等王文王回应,直接挂了电话。
王文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已经结束的通话界面,沉默了两秒。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低头看了一眼一里。“凉那边有事 我先过去一趟。”
一里抱着笔记本站起来,迟疑了一下:“那我……”
王文王把吉他包背好,朝大路方向扬了扬下巴:“要跟我一起走吗。”
这句话落在一里耳朵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脑子里那片已经够浑的水面。
“要跟我一起走吗。”
后藤一里张了张嘴,舌头像是打结在了一起,没能够发出声音。
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一串跑马灯——跟斑前辈一起走,走在大路上。
“路上有很多人,路人会看到,路人会以为他们是一起的,但她走路的样子很奇怪。”
“会低着头,会走得很慢,会跟不上他的步子,斑前辈会不会觉得耐烦,会后悔叫她?!”
“会觉得“早知道就不叫这个人了”——然后她的脑子开始分岔,开始计算各种可能性。
“如果她答应了,路上该说什么。”
“如果她什么都不说,会不会太尴尬。如果她说错话,他会不会觉得她很烦。”
“要是她走得太慢,前辈会不会先走?!如果她走得太快,会不会绊倒……”
“如果她绊倒了,前辈会扶她吗。如果他扶她,她该说什么……如果她说谢谢,那接下来呢?”
“如果她不说话,那接下来呢。如果——如果如果如果……”
脑子里像有人在快速翻一本写满了“假如”的字典,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写着不同的失败方式。
后藤一里抱着笔记本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只有两秒,也可能更久。
一里只感觉自己就像被蜘蛛网黏住了一样,虽然知道自己应该回答了,但嘴唇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怎么都张不开。
乱七八糟的脑子里还在翻那本写满了“如果”的字典,页面越翻越快,字迹越来越模糊,快要变成一团解不开的线。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
很大,很稳,掌心带着薄茧的触感,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往上一带。
那力道不重,却刚好把她从那团乱麻里拽了出来。
脑子里那些翻飞的“如果”像是被谁猛地敲了一锤,全部碎成了细小的玻璃渣,哗啦啦往下掉。
碎片的缝隙之间,一张脸从后面露出来。
“是斑前辈。”
他微微弯着腰,脸凑得比平时近,眉头拧着,正盯着她看。
“一里你还好吗?是中暑了吗?”他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带着点不确定。
本来只是随口问一句要不要一起走,结果说完之后,对面那颗粉色脑袋就开始冒热气。
“轮回眼”越睁越大,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像一台过载死机的旧电脑。
王文王越看越觉得不对。他松开手,退后半步,用手掌遮在额前,眯着眼朝天空看了看。
太阳已经挂在偏南的位置,光线直直地打下来,把花坛边的水泥地烤得发白。
他放下手,又看了看一里那张红透了的脸,心里默默得出了结论——中暑了。
“应该是中暑了吧?太阳这么大,一里又一直坐在花坛边上,估计晒懵了。”
王文王这么想着,又低下头看她,语气比刚才缓了半分:“喂,能站起来吗。找个有空调的地方歇会儿。”
后藤一里的脸从腮帮子一路红到耳朵根,额头隐隐冒着热气,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出不来,整个人像一只烧到哨响的开水壶。
一里确实快烧开了。
她的脑子已经不太能处理完整的句子了,只剩下一些碎片在反复弹跳——“手”
“手。”
“斑前辈的手”
“我的手”
“握在一起?!!!!”
“手,第一次,男生。”
“第一次有男生碰我的手。他会不会觉得我手很粗糙? 他刚才好像按了一下,是不是在摸茧?茧会不会太厚了!我的手心是不是出汗了。夏天这么热肯定出汗了!!他会不会觉得脏。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这些念头像弹珠一样在脑子里乱撞,撞得后藤一里整个人从内部往外冒蒸汽。
一里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但王文王刚才松手之后就没再碰她,她抽了个空。
这下幻想又开始想另一个方向了——“斑前辈松手了。是不是觉得我的手太糙了? 是不是觉得汗太多了? 果然是嫌弃了吧。第一次被人握手就这么失败……我连握手都握不好…我这种人真的……”
后藤一里的眼圈又开始有往下走的趋势。
王文王站在旁边,看着这颗粉色脑袋从冒蒸汽变成要冒蒸汽带水,觉得不能再等了。
王文王背着后藤一里,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山田凉的方向走。
一里比看上去还轻,趴在背上几乎没什么重量,只是偶尔会因为呼吸的起伏蹭到他的后颈。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臂,步子放得很慢,怕颠着她。
“感觉……很温暖…”
“像是父亲的怀抱,又像是在被窝里一样。”
一里的声音从他肩头闷闷地传过来,带着一种迷糊又安心的调子。
她的下巴搁在他肩膀旁边,视线正对着他垂下来的刺发。
黑发浓密,支棱着,乱糟糟地散在颈侧。一里盯着那团头发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迷迷糊糊地冒出个念头——“这好像,海胆?又或者是刺猬?”
她伸出那只空着的手,指尖搭上去,轻轻摸了一下。
“柔顺,但不是软的。”
发丝之间有一种韧性,顺着一捋是滑的,逆着摸会弹回来。
摸起来是活的,有温度的,还带着一点点洗发液残留的淡味。
“喂,别乱动啊。”
一个声音从她刚才碰的那团“刺猬”上传来。一里整个人一颤,手指猛地缩回去,整个人在王文王背上弹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刺猬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一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喊出来,声音又尖又急。
王文王被背上这一弹差点没站稳,往前踉跄了半步,连忙用另一只手把她往上颠了颠重新托稳。
他偏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肩膀上那颗粉色脑袋:“……真晒昏头了?”
一里从恍惚里慢慢回过神,看着眼前那丛黑发,又看了看自己刚才摸过的手,终于一点点意识到自己趴在一个人的背上。
那个人的头发很刺,也会说话,那个人刚才被她叫成了刺猬先生。她的脸从耳根开始,再次红透了。
“对不起!!斑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