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里听到那句话,整个人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
少女先是僵了一拍,然后立马从花坛边上滑下来,膝盖落地,双手撑地,额头抵在人行道的地砖上。
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对不起!对不起!!”
一里的声音从地面传上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慌张。
“果然还是我太自以为是了!觉得自己跟随着闪闪发亮的青春潮流,就可以让自己也变得那样——!”
“对不起!斑大人!请不要让我退队啊!果咩那塞——!”
王文王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刚才合上笔记本的动作做到一半,就这样僵在那里。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颗粉色的脑袋,额头贴着地砖,肩膀在抖,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什么“果咩那塞”“我会重新写的”“不要踢我出去”。
王文王张了张嘴,又合上。
周围路过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一个中年阿姨牵着狗停下来看了两秒,然后摇摇头走了。
“这是什么发展啊?!”
斑在心里喊了一句。他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又看了看地上的那团粉色,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王文王立马蹲下来,把笔记本放在一里旁边的地面上,然后用手抚住了她的肩膀。
“喂!起来。”
一里没动,只是道歉的声音又高了一度。
王文王站起来,把手插回口袋,低头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整个人嵌进地砖缝里的样子,额头上滑下一滴汗。
“这是什么搞笑番吗?!”“一里你是什么搞笑役的角色吗?”
“不要随随便便就突然跪在地上啊!”王文王嘴上吐槽着。
过了一会……
王文王在花坛边坐下来,把吉他包重新搁回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呼,终于结束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整个人像刚跑完一段没人追的马拉松。
一里被他从地上拉起来之后,没有跑,也没有缩回阴影里,只是坐在他旁边,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上面。
蓝色的眼睛还是半垂着,视线落在人行道砖缝里长出来的一小撮草上,嘴唇动了动。
“为什么……”
“大家要来管我这个阴郁消沉的家伙。”
“明明”
“我很没用的吧。”
“明明被大家托付了……”
一里:“唔!”
她话没说完,额头上就被两根手指戳了一下。力道不大,刚好让她往后缩了缩。
一里抬起眼。
王文王正收回戳她的那只手,插回口袋里。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那双平时总是半垂着、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死鱼眼,此刻沉了下来。
斑看着一里,语气不算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说完了吗。”
一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王文王:“如果你觉得自己是这样的话。”
王文王把撑在吉他包上的手放下来,偏了偏头,看着她。
“那就由我来打碎你的幻想。”
一里有些吃惊地看着王文王。她往后缩了缩,抱着膝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什么……意思?”
“总的来说,就是我要来修正你了。”
王文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紧了手掌,指节发出几声极轻的响。
一里听到这句话,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慌了起来。
她双手在身前胡乱摆着,嘴里又开始了那串断断续续的结巴:“修、修正?”
“是我、我我我做错什么了吗?是歌词的问题吗?还是我刚才跪在地上让您觉得太丢人了?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改——”
王文王看着她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先把视线移开,看向远处已经快沉到楼群后面的太阳,等她慌乱的声音自己慢慢停下来,才重新开口。
“不是说这个啦。”
“我说的修正,是指你的想法。”
一里愣住了:“想法?”
“没错!”王文王环抱住双臂,闭上眼睛,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王文王:“就是你想法的意思。”
“你以为自己没用,以为大家管你是浪费时间,以为你被托付了就是欠了谁的债。”
“这些想法,得改。”
王文王说完最后一个字,睁开眼。
那双平时总是半垂着、看起来睡不醒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
黑色的瞳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猩红。瞳孔深处,三枚黑色的勾玉缓缓转动,安静地映着一里那张写满了错愕的脸。
后藤一里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视线不由自主地开始躲闪。
先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又扭头去看花坛边上那撮不知名的野草,最后干脆把脸埋进膝盖里。
像只要把眼睛藏起来,那双红色的瞳孔就看不见她了一样。
可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还停在她身上。不重,却很稳,像午后投下来的树影,不挪开也不逼近。
不知道为什么紧张的心跳开始乱,一种自己都不太明白的心虚从胃里往上翻。
那双眼睛好像什么都能看穿。一里只觉得自己被看穿。
“先从你的歌词说起吧。”
王文王开口,声音落在这片安静下来的角落里。
一里越发紧张了起来。王文王也没催,只是把一直放在腿上的吉他包挪开,然后把那本笔记本重新打开,翻到那页写满字的歌词。
指尖点在第一行,慢慢往下滑了一寸。
“我不知道一里你为什么害怕。”
“是对她人的幸福感到自惭形愧?”
“又或者说是青春”
“对你而言的可怕。”
王文王的眼神看着别过脸不看他的后藤一里。
一里的肩膀绷得很紧。她把脸别向另一边,只留给王文王一个后脑勺和半截通红的耳尖。
沉默了好几拍,久到风从花坛那边吹过来,把她额前几缕碎发吹到耳边,又慢慢落回去。
少女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挤出来的。
“……我害怕…看到别人的笑容。”
一里的声音没有停。她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像是在那几根短短的指甲缝里找到了某条能继续往下说的缝。
“幼稚园的时候,大家玩捉迷藏,我躲在滑梯底下,一直躲到天黑。”
“但是一直没有人来找我。”
“后来老师要锁门了,才发现我还蹲在那里。”
“小学一年级,开学第一天,老师让大家自我介绍,我站起来说了名字,然后声音就卡住了,站了整整一分钟,最后老师说‘坐下吧’。”
“每天的中午,全班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单独吃便当。”
“初中分班的时候,我数过,三年里,同班同学能叫出我名字的应该不超过五个。”
“毕业册上,我旁边的留言栏都是空的。没有人写错别字,没有人画小猫,没有人在上面签自己的名字。”
一里:“我一直一个人。”
“没有人欺负我,也没有人喜欢我。就是不存在。”
“就像一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角落里的幽灵,大家知道那里有个座位,但想不起来那里坐着谁。”
“我躲进进了橱柜里,弹了三年吉他。”
就像那种放在走廊尽头的旧鞋柜,每个人都知道它在那里,但没有人会专门走过去打开它。
一里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交叉着攥在一起。
“不是讨厌。”
“就是看着她们——虹夏酱在打鼓的时候,凉前辈弹贝斯的时候,喜多酱在舞台上发光的时候……”
“她们都是因为喜欢才站在那里的。”
“大家笑得出来,是因为她们相信自己做的是对的,相信努力会有回报,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
一里停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我看着她们,会觉得那画面好亮。”
“亮到刺眼。我怕那种亮光。因为我站在旁边的时候,会发现自己映不出那种光。”
“因为我就只是一团灰扑扑的、放在角落里也不会有人注意的东西……”
“跌莫,也不是羡慕。”
“因为……羡慕的话至少还想要变成那样。”
“我连想要变成那样都不敢想,我知道自己变不成的。”
“所以我就躲进壁橱,躲进纸箱,躲到没有人看我的地方。”
“只要没有人看,我就不会映不出别人的光。”
后藤一里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指甲修得短短的,没有涂任何颜色。
指腹上留着练琴留下的浅浅茧痕。“青春啊、热血啊、大家一起去做什么事的那种兴奋感……”
“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听得懂歌词,看得懂动画里那些感人的桥段,可我就是没办法把自己放进去。”
“每次我试着想象自己也站在那种画面里,就会觉得很难受,好像那个人不是我。”
“是我偷了别人的位置。”
王文王看着她那张越垂越低的脸,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忽然笑出了声。
先是嘴角扯开,然后喉咙里滚出一串爽朗的笑,肩膀都跟着抖。
王文王抬手捂住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呛到了,笑得弯下腰,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偷了别人的位置?”
“没想到一里你还会说笑话啊!哈哈哈——”
王文王笑着笑着咳了两声,好不容易才直起身,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然后看着一里那张被他笑懵了的脸。
慢慢收住笑,语气比刚才缓了一点,但眼神认真得让人不敢躲。
“小偷?你?”
“这简直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
王文王盯着她的眼睛,理直气壮的开口:
“要是说一里你是小偷的话,那我大概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会撒谎的骗子了吧。”
“后藤你那副怯生生的样子,还指望偷别人的东西?”
“怕不是有点风吹草动就先被吓跑了吧。”
一里张了张嘴,眼圈还红着,喉咙里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对不起……我……”
她话没说完,王文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压在她嘴唇上。
力道很轻,刚好让她把后半句咽回去。
王文王收回手,把手插回口袋里,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你不用说对不起。”
“毕竟一里你压根就没有做错什么。”
王文王的话像钉子一样钉进面前那片安静的空气里。
一里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个急切的音节,像是想解释什么,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想说他误会了。
王文王抬起手,食指轻轻在她嘴唇前面晃了一下。
“嘘,安静地听我说。”
他把手收回去,插回口袋,看着她。“一里你说过,你自己中学练习吉他练了三年对吧?”
“那么,在我看来这就没有什么窃取之类的说法了。”
“因为那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别人想要篡改,又或者是想要据为己有,这都是不可能的。”
王文王说完,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掌摊开,慢慢推到一里面前。
那只手不算大,也不算漂亮。指节粗,指甲剪得短,指腹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分布不均匀的茧。
虎口边缘还有几道细小的旧痕,是常年按弦、拨弦、换把位留下来的印记。
王文王把掌心朝上,停在一里膝盖上方几寸的位置,没有再往前推,也没有收回来。
一里低头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好几拍,才慢慢把自己那只同样布满薄茧的手伸过去。
指尖先碰到他的掌心,她本能地缩了一下,然后重新伸过去,把指尖搭在他的手掌上。
温热的掌心,不算柔软,但没有一点多余的粗糙。
她能感觉到那些茧的分布,和她自己手上的一模一样,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厚度。
“感受得到吗。”
王文王平静地开口,没有催促,只是让那只手稳稳地停在那里。
“粗糙的茧,以及各种因为长期练习而留下的痕迹。”
“努力的痕迹是不会做假的。”
“属于你的,就在这里。”
“没有人可以去否定你的努力。”
“所以别再说什么对不起谁的话了。”
王文王:“你只是你自己,是谁也无法代替的你。”
一里低着头,看着两只叠在一起的手。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尖陷进他掌心的纹路里。
她没有说话。
但眼泪从脸颊上滑下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背上,温温的,很快就被风吹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