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王的脑子在近距离对视的第三秒终于重新开机。
王文王的第一反应,非常不浪漫,甚至有点煞风景——“她眼角好像有眼屎没擦干净诶。”
“要不我帮她擦擦。”
他在心里嘀咕,视线不自觉地朝她眼角偏了一下。
这个角度他连她睫毛根部都看得清,哪有什么眼屎,干净得很,可这话他不敢说出口。
立希这边则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她脑子里像有一整支乐队在没有指挥的情况下各演各的——鼓点乱敲,吉他走音,贝斯轰鸣,全乱套了。
“等一下!等一下!这是什么发展啊喂——!为什么他会一不小心的凑上来啊!”
“好近,好近!!!”
立希心里在狂喊,连退都没有退,因为她的手还被他握着,脚被高松灯刚才那个操作钉在了原地。
她被迫维持着这个距离,被迫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黑色的长刺发垂下来,像帘子一样把两个人之间的世界围成一个极小极窄的空间。
她这才发现,他的脸和她平时以为的完全不一样。
那张脸带着一种放荡不羁,像是天生就无所谓什么规则,可眉眼间又透着一种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懒散。
可此刻,在那双半垂着的眼睛里,满满当当,全是她的倒影。
立希愣愣地看着。
“因为斑的瞳孔里装着她,也只装着她。”
立希能看见自己在他眼底的轮廓,看见她因为紧张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看见她红透的耳根,看见她因为他这个存在而变得不像自己。
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看他的眼睛太犯规,看他的鼻子也近得不像话,看他嘴唇更是不敢。
立希只能把视线硬生生卡在他眼睛和鼻梁之间的某个位置,假装自己在观察他眉骨的弧度。
可连那儿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地扫过她鼻尖。
王文王看着立希那双瞪着他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像只被逼到墙角的猫的眼睛,终于稍微找回了一点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他握着的手,往后退一步把立希拉稳,步子不轻不重,刚好把那个危险的距离拉开到安全范围。
王文王没有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把手插回口袋里,别开脸,看向前方那条还没走完的街道,声音有点低:
“……走吧,还没到地方。”
立希站在原地,胸口还在起伏,手指尖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咬了下嘴唇,把脸别向另一边,用很短促、很生硬的音节回了个“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重新迈开步子,中间隔了大概一步的距离。
没人先开口,也没人再碰对方。
可那种空气里还没散尽的热度,像被谁按了循环播放。
高松灯抱着歌词本跟在后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轻轻眨了眨眼。
送完高松灯回到家门口,夜已经深了。
黑色的天幕像被谁拉上了帘子,只露出几颗零星的小星。
高松灯站在门前,朝他们挥了挥手,脸上带着那种安静又满足的微笑,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玄关的灯亮起来,隔着磨砂玻璃映出一小片暖黄。
王文王和立希站在门口,看着那片暖黄亮起,又看着它慢慢移向屋子深处,直到走廊的灯也亮过一轮,才同时转过身。
立希背靠在通往灯家那座天桥的栏杆上,双手插在短裙口袋里,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天。
风从桥下穿上来,把她的衬衫衣角吹得轻轻翻动。
王文王站在她旁边,隔着大概半步的距离。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把视线移回前方空荡荡的人行道上。
立希注意到他的目光了。她没动,也没回看,只是把下巴又往领口里缩了缩,装作在看天桥那头稀疏的路灯。
刚才在街上那一撞,还在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地重播,像一段剪不断的副歌。
“够了,这么晚了,也该回去了。”
立希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带着棱角的平稳。
说完就离开栏杆,朝天桥的台阶走去。
王文王没多话,跟在她后面走下天桥。
两个人并肩走在冷清的大街上,路灯隔得很远,把他们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街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的旧海报被风吹得微微翘角。整条街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还有偶尔从巷口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风从街尾扫过来,卷起地上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
一片叶子飘到王文王手边。
他下意识抬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片梧桐叶,边缘已经枯黄,叶面上有个不大不小的洞,像是被虫蛀过。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把叶子举到眼前,透过那个洞朝前看。
“刚好能看到走在前面半步的立希。”
她的侧脸被路灯映着,耳根那点红已经消了些,但还没完全褪干净。
立希低着头,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什么。
王文王透过那个叶洞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意思。
他嘴角扬起,把叶子放下来,随手一松,让它继续随风飘走。
立希走在前面,还在跟自己较劲。她把脸埋在竖起的衬衫领口里,眼睛盯着脚下的人行道砖。
“真是的……为什么会这么在意。”
“明明只是个笨蛋。”
“学什么新乐器,突然抱人,又说什么熊猫之类的怪话。”
“这种事有什么好在意的。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排练。”
“但是……为什么心跳到现在还没慢下来。”
她越想越烦,越烦越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她甚至没发现王文王走到了她旁边,也没注意到头顶忽然多了一片阴影。
一件宽大的外套从后面轻轻盖在了她肩上。布料带着体温,沉甸甸地压下来,把夜风的凉意隔在外面。
立希脚步一顿。
“诶?”
立希转过脸。王文王就站在她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校服外套脱了,只剩一件内衫。
夜风把他的碎发吹得有些乱,可那张平时一直冷冰冰的脸上,此刻却浮着一个很淡很轻的笑容。
嘴角微微扬着,眼睛里映着路灯和星星的光,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不算浓烈,甚至有点懒,却像冬天里忽然照进屋子的一束阳光,不刺眼,只是暖。
立希看着眼前的画面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风还在吹,叶子还在飘,可此刻整条街上好像只剩下两个人,和那件盖在她肩上、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