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
在门口的地板上铺开一道狭长的金色光带,而王文王背着那个深灰色的吉他包走了进来。
排练室里已经有人了。
立希还在吧台那边接水,爱音正蹲在音箱旁边理线,灯坐在沙发上看歌词本。
乐奈趴在角落的椅子上抱着吉他。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门打开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但最先站起来的是素世。
她坐在键盘旁边的位置,看到王文王走进来的那一刻,她从琴凳上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
“下午好,斑君”。
素世也没有用那种习惯性的微笑来打招呼。
她脸上露出的笑容比以前多了真切,让人觉得很自然。
她站起来,走过排练室中央那道光带,走到王文王面前停住。
她左手抬起来,递过来一罐咖啡。
“不是便利店那种便宜的速溶咖啡,是专门卖咖啡的咖啡店研磨的高级货。”
……这家的黑咖啡,比RiNG前台的那个浓一点。
素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值得被注意的小事。
但她的手递过来的姿势很稳,指尖搭在罐身两侧,像是特意在等他接过去。
王文王低头看了看那罐咖啡,伸手接了过去。
他的手在感受到杯身温暖的触感上停了一瞬,然后王文王的嘴角微微上扬。
……谢了。
他刚把咖啡握进手里,素世的手又动了。
她低下头,手指伸向他肩头吉他包的背带——动作很轻,先是用指尖找到背带扣的位置,然后双手同时抬起来。
一手托住包底,一手扶住背带边缘,轻轻地把吉他包从王文王的肩上卸了下来。
她双手握着吉他包的提手,把它平稳地放到墙边靠好,确认它稳了才松开手。
吉他包靠在墙角,和她自己的贝斯包并排放着,两个包的边缘轻轻挨在一起。
王文王的手指握着那杯仍然温暖的咖啡顿住了。
……其实不用麻烦你的。
王文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懒散,但他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午后的阳光从她侧后方照过来,在她浅灰色的衣服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指尖上,声音轻而细,像是说给他听。
又像是说给那枚被她放在琴键边缘的、还没有奏响的音符听。
素世:可是——某个人对我说过。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话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平稳地拿出来。
午后的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末端,投下一小片极淡的阴影。
——要接受我的一切。
所以我想,我也应该为他做一些小事才对。
她说的时候,尾音带着一点极轻的、像是正在学着重新使用某个不太熟练的肌肉时才会有的微微上扬。
排练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立希把鼓棒放下时发出极轻的木质碰撞声,像是为了打破某种过于厚重的安静而特意放轻了动作。
爱音坐在沙发扶手上抱着吉他,看着素世的侧脸,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
你终于……
但爱音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弯起嘴角,把那句话留在了心里。
王文王站在素世旁边。
他看着素世低垂的侧脸,看着她搭在膝盖上、微微收拢又松开的手指。
看着她用那种正在学着重新使用某种不太熟练的肌肉时的语气说我也想为他做一些小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已经有点冷却的看法抿了一口,语气恢复成那种懒散的、像是被阳光晒暖了一点的平淡:
那——待会排练的时候就请素世你多多指教了。
王文王说完,把吉他轻轻立起来,琴头朝向她。
“像是把一件还在调音中的、需要另一个人耳朵才能确认的乐器。”
“稳稳地递进了她可以够到的范围。”
素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拿起贝斯,微微侧过头。
午后的阳光从她肩头落下来,落在琴弦上,落在她握着琴颈的手指边缘,落在那道正在被仔细辨别的、微微颤动的低音里。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河岸的方向,微凉,湿润,混着远处拉面店飘来的汤底香气和路边自动贩卖机运转的低频嗡鸣。
王文王背着深灰色的吉他包,走在路灯和行道树交替的光影里。
步子不紧不慢,像一只已经没有固定路线需要赶的野猫。
他走到街角那盏稍微暗一些的路灯下面停了下来,把吉他包从肩上卸下来,靠着灯柱放好。
然后弯腰打开外层的小袋,摸了一下——拨片还在,钥匙串在,除此之外空空荡荡。
王文王直起身,把包重新背好,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夜风中化成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散开。
唉,成无业游民咯。
语气还是那种懒散的的调子,尾音带着一点他自己大概都没完全意识到的。
像刚做完某件算不上重大但依然需要花力气的事之后才会有的松散。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站了一会儿,看着街道尽头那家还亮着暖黄色灯光的便利店。
自动门正好打开,走出来一个拎着塑料袋的顾客,门关上之后又恢复安静。
店长那边虽然是说过没关系的。
那几天他没去上班,店长还特意给他发了条消息,说家里有事的话不用急,班我给你留着。”
“你回来就行,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颜文字。
店长是个好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家便利店的工作算不上多好。
“但店长是个温柔的家伙。”
他今天去店里面辞职的时候,店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你有更好的去处就好好去。
又把最后一趟夜班的工资结得比实际多了一千,说是就当告别礼物。
他没有更好的去处,至少现在没有。
系统蓝色光屏在自动贩卖机旁边亮起来的时候,在王文王眼前闪了两下,像是先确认了一下周围环境。
然后亮出一行字,字体比平时大了一号,带着一种的欠揍感:
【但是!不是还有一个住在江景复式豪宅里、天天端着红茶看夜景、家里沙发比你整个出租屋还大的富婆吗?】
王文王低头看着那行字,面无表情。
系统的字体在两个字上故意闪了一下,像是光标在那里停顿了两拍。
【斑小弟,你听我一句劝——钢丝球啊。】
【你去便利店买一个钢丝球,晚上摸黑去素世她家玩个一晚上。】
系统字体的颜色在那行话的后半段悄悄换成了粉色。
【——说不定她心一软,直接让你搬进那间次卧。软饭这不就吃上了。】
王文王把咖啡易拉罐从嘴边拿开,罐沿在他下唇留下一道冰凉的湿痕。
他低头看着蓝色光屏上那行正在缓慢滚动的粉色字体,沉默了两秒
“我测死你的马。”
“又想让你王文王叔叔去当凑鸭,门都没有。”
王文王已经走远了,背着吉他包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成一道细长的、正缓缓融进夜色的影子。
光屏在原地悬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变淡。
在消失之前又亮了一下,用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字体补了一行:
【不过你要真不带钢丝球——她大概会给你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