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一起玩吗?”
她问得很随意,语气和刚才说“抹茶芭菲,最好吃”时一模一样,好像只是在确认今天的天气。
但那双异色瞳孔在咖啡厅暖黄的灯光下比平时睁得稍大了一些。
不再是懒洋洋的眯缝状态,而是认真的、等待的、属于一只在判断要不要加入某个新领地的猫的眼神。
灯站在立希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本绿色封面的笔记本。
她听到乐奈的问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踮了一下脚尖,又放下来。
用比平时稍微大一点点的音量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发现了某颗还没被命名的星星:
“一起玩……是说,一起玩乐队吗?”
她的眼睛亮亮的,和图鉴上春季大三角的照片放在一起也毫不逊色。
乐奈转头看向灯,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嗯,要玩。”
爱音却疑惑的开口:为什么?
素世看着想要进入乐队的要乐奈心中警铃大作的惊讶道:
“为什么,明明你的吉他技术那么好,应该有其它的乐队想要邀请你的吧?”
乐奈看着爱音歪头困惑的样子,又看了看素世脸上那种难得不加掩饰的惊讶。
她把勺子放进空芭菲杯里,勺柄碰到杯壁发出极轻微的一声脆响。
“因为,其他乐队的,都是一些无趣的女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和刚才说“抹茶最好吃”时一模一样。
没有贬低嘲讽的意思在,她就只是在陈述一个她经过观察之后得出的客观结论。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王文王身上,停了片刻,眯了眯眼睛:
“便利店的,弹吉他的时候手指很温柔。”
“吃芭菲的时候总是皱眉,但弹琴的时候不会。”
王文王靠在卡座的椅背上,手里还握着那杯素世端来的热咖啡。
杯壁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但他没有急着喝。
他的目光穿过咖啡杯上袅袅的白色热气,落在对面那个正在低头挠猫下巴的银发少女身上。
“无趣的女人”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
王文王就大抵知道这哈基米的性格了……
“——不按社交规则出牌”
“不想说话就不说,想吃芭菲就要吃到,对不感兴趣的东西连眼皮都懒得抬。”
王文王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木质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
“说实话,他自己并不讨厌这样的人。”
“恰恰相反,其实自己反而挺欣赏这种能够活出自己性格的人的。”
“不会因为别人的想法而被影响,仍然保持住了自己的个性。”
王文王:“可以。”
“我承认你有资格能够加入乐队。”
王文王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乐奈:
“但不是需要谁批准的资格——是你本来就有。”
“……奇怪的家伙。”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嘟囔了一句。
“不过……”
要乐奈看着王文王那双黑色的瞳孔,她的嘴角微微勾起。
“是个有趣的男人。”
爱音站在卡座旁边,左看看素世,右看看灯。
再看看对面刚说完“可以”这种话的王文王和正在戳他手背的乐奈。
她的瞳孔里的亮光渐渐的变得灰暗,像是憋了一大堆话却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
“我——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
这句话的音量比平时排练时喊“再来一遍”还要高,在安静的咖啡厅里炸开。
她把吉他包往肩上一甩,包带差点挂住旁边的椅子靠背,手忙脚乱地解了两下才解开。
期间还不忘回头对着所有人露出一个灿烂到有点可疑的笑容:
“真的是很重要的事!是我自己的事!对,自己的事!”
“你们继续聊不用管我,我有急事要走了!再见——!”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她已经转过身,用近乎小跑的速度冲向了咖啡厅门口。
咖啡厅里剩下的四个人一只猫同时看向门口还在晃动的门板。
乐奈歪了歪头,把戳完王文王手背的手指收回来,对着门口吐出五个字:
“吉他,跑掉了。”
王文王无聊的打了个哈欠,仿佛在表示赞同。
素世看着爱音消失的方向,把冰美式放下来,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
那个蹙眉的动作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她惯常的微笑取代。
爱音离开的声音渐渐远去……
立希站在高松灯旁边,手还扶着肩膀,嘴唇抿成一条线。
“……一个两个的,都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更多的是烦躁。
灯站在话筒旁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安静。
她的视线一直追随着爱音跑出去的方向,直到咖啡厅的门被立希关上,才慢慢收回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春季大三角的明信片,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上面那颗橙色的星星。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立希,又看向抱着吉他的王文王……
王文王坐在卡座上,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彻底凉了。
他把最后一口凉咖啡喝完,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把吉他盒的背带甩到肩上。
从爱音跑出去到现在,他一动没动,只是安静地看着门口。
“……意料之中。”
他的语气和刚才说“可以”时一模一样,没有什么可惊讶,没有什么想要追问的。
王文王把手插进口袋里。
“……爱音那家伙。”
老实说自己确实有想要追出去的想法,但那样做的话。
“会伤害到她的吧。”
他知道她为什么跑,不是因为她弹不好。
立希今天从c和弦到加速切音一直在对她的技术提要求,每一句纠正都是事实。
“也都是戳在爱音最在意的地方。”
刚才乐奈只扫了一眼春日影前奏的谱子就分毫不差地弹了出来。
那种天赋碾压,对一个正在努力啃下同一个段落的普通吉他手来说,比任何批评都更沉重。
但王文王不打算像言情小说里那样追出去。
“两个人在她身边围着反而会让她更喘不过气。”
爱音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你已经很努力了”。
不是任何听起来像在给她找台阶下的温柔话。
她需要一个锚点,一个能让她自己走回来的理由。
“……这件事,要让她自己处理。”
而他自己要做的,是把中间那把吉他的空间留出来。
“不管她什么时候回来,那个位置都会给她留着。”
而乐奈看着已经空荡荡的抹茶芭菲努努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乐队时间,结束了。”她的语气和来时一样随意。
“拜拜。”
把旧吉他挂在推车把手上,推着推车往排练室门口走去。车轮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经过王文王身边时,她停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食指,隔着空气指了一下王文王的口袋。
然后她的指尖往上移了一点,悬在王文王下巴的位置,虚点了一下,歪了歪头:
“下次,抹茶芭菲。”
“记得。”
说完,她收回手指,推着推车继续往外走。
排练室的门在她身后轻轻滑上。
推车滚轮碾过走廊地板的声响渐渐远去,期间还夹杂着猫的一声极短的叫声
而另外一边……
爱音一口气从咖啡厅跑回了家。推开家门的时候连鞋都没换整齐。
左脚的运动鞋蹬掉了,右脚的还挂在脚尖上,踩在玄关的地板上发出凌乱的声响。
她顾不上把鞋子摆好,直接冲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然后整个人扑倒在床边的懒人沙发上,把脸深深埋进靠垫里。
爱音没有想哭的感觉,只是胸口堵得慌,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不甘。
还是别的什么连她自己都不想承认的东西……
为什么听到斑同学对乐奈说“我承认你有资格加入乐队”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攥紧裙摆。
“自己明明早就是乐队的一员了。”
为什么还是会在看到斑同学……对别人露出那种认可的表情时,觉得自己好像随时会被替代。
“是不是……自己…”
“又不被需要了。”
这些东西她连对自己都解释不清楚,更不可能对别人说。
她把脸往枕头靠垫里埋得更深了一点,闷闷地发出一声不知道是叹息还是抱怨的声音。
“……明明我也很努力的弹奏吉他的。”
主歌部分的分解和弦我已经练了很久了。
“虽然高潮部分加速还是跟不上立希的鼓,但是——”
她的声音闷在靠垫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声模糊的嘟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她不想看。”
大概是立希发来的消息,或者是群里其他人在问她在哪。
她把手机掏出来,闭着眼睛按了静音键,放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手指收回去的时候不小心点开了手机屏幕。
“是斑同学发过来了信息”
“安全到家了吗?…”
“爱音”
“明天记得准时到排练室,当然不来的话,偷摸零会沮丧的也说不定……”
“当然了……”
“我可没有关心你的意思。”
“别多想”
“……”
“但是……我会在直到你来之前…”
“一直给你留着位置的。”
爱音把这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按在枕头靠垫上,整个人蜷成一团,嘴角往上翘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次是笑着哭的。
“……什么嘛。这种话,你倒是当着我的面说啊。”
“斑同学真是的…”
“简直像是个笨蛋一样啊。”
她的声音闷在靠垫里,但语调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沉到谷底的黯淡,而是带着一点被哄好了之后的不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