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王站在那道光带里。
左脸的长发被顶灯斜斜照透,露出下面那双眼睛。
电车的嗡鸣从尽头传来,低低的,像卡在喉咙里的某句话,怎么也吐不出来。
白炽灯在头顶亮着,把他整个人照得发灰。
他走得很慢,帆布鞋踩在瓷砖上,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外套搭在臂弯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随着步伐轻轻晃着,像在数节拍,又像什么都没在数。
他的眼睛睁着,但里面什么也没映出来。
不是空洞又或者冷漠,是满到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之后,被迫平静下来的样子。
他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如果现在回头,推开那扇门,灯还站在那里,立希还抱着歌词本,一切也许还能继续。
可继续之后呢。
他又能怎么样?
他想起公园。
那天的阳光很薄,风里带着草坪上留下的泪水的苦涩感。
他伸出手,朝那个人伸过去,指尖还没碰到,就被一把打开。
“离我远一点——!”
那声音从记忆里冲出来,比他预想的还要清楚。
是比他更加疲惫、更加不想被靠近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自己站在那里,手被拍开之后悬在半空,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后来他一个走了。
那天之后,他就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还有资格吗。”
朝别人伸手,朝她伸手,朝她们伸手。把她们从地板上拉起来,替她们擦掉眼泪,说“不是你的错”。
说“我们约好一辈子”的那些话——他还有没有资格再说,再伸出手去。
王文王站在排练室外面,背对着那扇门。
手从身侧抬起来,在眼前摊开,掌心朝上。
顶灯照下来,掌纹被映得发白,像一张磨损过度的地图,有些线路已经模糊得连不成方向了。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握起来,指节发青,又松开。
他不知道。
如果一个人已经失败过那么多次,已经把伸出去的手一次又一次收回来,已经不记得最后一次被真正接住是什么时候——
那他还能不能再去碰另一个人。
他想起素世在楼梯间里看他时的眼神。
想起爱音抓着拨片冲出门去时,从他身边掠过的那阵风。
想起灯跪在地板上时膝盖碰到木面发出的闷响。
想起立希转过来时眼白里那些细红的线。
他全都看见了。
可看见了又怎么样。
有些人伸出手,能把人从深水里拉起来。
可他呢?
王文王低下眼睛,慢慢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像是在替他回答一个谁也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顶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界线。
右眼隐在阴影里,左眼浸在光中,黑色的瞳孔安静得像一口不流动的井。
王文王一个人走在街道上。
吉他包斜挎在背后,带子压着左肩,重量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往下坠,又一下一下被肩骨顶回来。
夜色已经落得很深了,路灯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圈,像被谁随手摆在地上的旧硬币。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也懒得去想。
只是走。
凉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贴着地面,带着附近便利店自动门开合时漏出的冷气、远处河堤上湿漉漉的草叶味。
还有城市在午夜之后才敢露出的那种空荡荡的气味。
风灌进他敞开的领口里,顺着锁骨爬下去,冷得他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王文王抬起头。
漆黑的街道横在面前,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像一条快要断掉的项链。
两旁的商店都关了门,卷帘门上落着暗红色的锈痕,玻璃橱窗里黑漆漆的,只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
一个人。
他忽然想到。
终究还是一个人。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落下来,把影子拉长在身后。
他继续走。
吉他包背在背上,一下一下敲着他的脊梁。
那里面装着的是一把吉他,琴弦已经很久没有调过,指板上还留着上一次弹奏时没擦干净的指印。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停。
风从身后追上来,轻轻掀了一下他后脑的长发。
发丝扫过颈侧,带着一点痒,又很快落下来。
他忽然想起不知道是谁说过。
【夜风是这座城市在呼吸。】
可此刻他走在风里,觉得自己像被这座城市的呼吸遗忘了。
不是被抛弃,也不是被拒绝。
只是没有被想起。
他眨了眨眼。眼皮很重,像是白天在楼梯间、在公园、在排练室里积攒的所有疲惫,都在这一刻沿着风的方向,一层一层压下来。
可他还在走。
【因为如果停下来,他可能就再也不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