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的灯光白得发冷,王文王站在生活用品区,像尊被定住的雕像。
他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抬起又放下,目光在货架上的沐浴露和旁边那排肥皂之间来来回回。
“沐浴露贵,但洗起来滑滑的,省事。”
“肥皂便宜,还能洗衣服,就是洗完皮肤紧得像鼓面。”
王文王眉头微微蹙起,牙都咬紧了,像是站在决胜局。
“沐浴露啊,好贵啊。但用起来挺不错的。”
他喃喃道,像在做攻略。
随后视线又滑向旁边那块连包装都很朴素的肥皂:“但……肥皂可以用来洗澡,还能洗衣服。”
“而且还便宜。”
王文王停下来,像被两个声音在脑子里拔河。
一个是“你值得用点好的”,一个是“穷人不配挑三拣四”。
就在他天人交战之时,旁边传来“啪”一声。
爱音手里那瓶本来要买的发胶都差点没拿稳。
她一脸震惊地看着王文王,眼睛瞪得溜圆,像听到了什么宇宙秘闻:“斑桑……你平时都是用这些东西的吗?”
爱音的声音透着点不确定,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惊恐。
王文王头也没回,只“嗯”了一声,语气自然得让人心疼。
爱音怔怔地看着他,又看看他盯着的肥皂和沐浴露,像在看什么极具冲击力的社会观察现场。
她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只把发胶抱进怀里,像抱紧了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精致生活。
然后她走到他旁边,指着那瓶不算太贵的沐浴露说:“这个啦。斑桑,至少用这个啦。”
“肥皂洗衣服可以,洗澡还是用沐浴露嘛。”
她语气比刚才软下来,像在哄一个舍不得给自己花钱的怪人。
王文王仍皱着眉,像在做最后的权衡。
货架前两个人影被灯光拉得老长,其中一个少女正试图说服一个大男人不要再用洗衣服的肥皂糟蹋自己。
高松灯站在两人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只红围巾的企鹅挂饰。
她看看王文王,又看看爱音,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懵。
她其实听不太懂他们在争什么,什么沐浴露、肥皂、碱性、起泡力,这些词汇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在家里,这些东西都是父母买好的。
她从来不用自己挑,只需要打开浴室,拿起那瓶被摆在固定位置的白色瓶子,然后按下压嘴就好。
她从没想过,有人会因为一块肥皂和一瓶沐浴露在货架前僵持这么久。
她看着王文王那张认真到几乎称得上凝重的脸,又看看爱音一脸“你这样不行”的表情,脑子里只剩一串问号。
她张了张嘴,想帮忙,却不知从何帮起。
毕竟她分不清什么牌子好,也不懂为什么肥皂不能洗头发——虽然王文王上次似乎真的这么干过。
她只能把企鹅抱得更紧一点,小声说:“那个……要不要……先看看哪个包装比较喜欢?”
她的声音又轻又犹豫,像只不想打扰别人又不愿离得太远的小动物。
爱音闻言“噗”地笑出来,说偷摸零酱这主意很有你的风格。
王文王回头看了高松灯一眼,原本紧拧的眉头竟松了半分。
他低声道:“包装又不能洗澡。”
王文王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块肥皂。他的视线在肥皂和沐浴露之间又走了两个来回,像在做什么影响人生走向的决定。
爱音在一旁看得眉头都快打结了。
她终于看不下去,一步上前,从他手里把肥皂抽走,塞回货架上。
又把那瓶自己常用的沐浴露拿起来,直接塞进他怀里,动作干脆得像在给自家丈夫收拾行李。
“莫~斑桑要对自己至少好一点嘛。”
爱音仰起脸,语气又娇又亮,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这次就当爱音大人大发慈悲对你的关心。我来给你买啦~!”
王文王被那瓶沐浴露拍在胸口,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瓶子,又看看爱音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像只伸着爪子硬要送你礼物的小狗。
王文王张嘴想拒绝,爱音已经转头看向高松灯,笑着问:
“偷摸零酱,我们再去看看别的吧~”
说完就拉着高松灯往前走,连给王文王反驳的机会都不留。
高松灯被她牵着,回头看了王文王一眼,脸上带着点很轻很轻的笑意。
王文王仍站在原地,抱着那瓶不属于自己消费观的东西,好一会儿才认命地跟上去。
他低声嘟囔:“……啧。”
“无路……”
可说这话时,他的嘴角极小地扬了一下。
像是被这种不讲道理的关心,轻轻推了一把。
商店街的傍晚热热闹闹,暖黄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
高松灯本来走在前面,脚步却忽然慢了半拍。
她朝路边那家小小的鲷鱼烧摊子望过去,几秒后,又像被自己那点心思吓了一跳,飞快收回视线。
爱音在旁边问:“怎么了,偷摸零?”
高松灯连忙摇头,声音很小:“不,没有什么!”
爱音没多心,又拉着她继续往前走,但王文王却把这一幕看进了眼里。
他没说话,只悄悄放慢步子,趁两个女生走到前面去,折回鲷鱼烧摊边,买了两个。
热气从纸袋里冒出来,暖得他指尖都沾了点甜香。
他拎着纸袋追上两人,没出声,只把鲷鱼烧从她们身后递到脑袋后面。
爱音先闻到味道,吸了吸鼻子,疑惑地转过头:“偷摸零,你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
高松灯也回过头,正好看见王文王站在她们身后,手里举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鲷鱼烧,像变魔术似的。
王文王:“锵锵~!”
爱音“唔!”地瞪大眼,随即笑得像偷到糖的猫:
“马达拉桑太狡猾啦~!”
“竟然趁着我们不注意买了鲷鱼烧!”
她边说边一把接过其中一个,像捧着什么宝贝。
高松灯却没立刻拿。
她看着王文王递到自己脸颊旁的鲷鱼烧,像没反应过来,眼睛睁得圆圆的。
王文王把纸袋又朝她那边送了送,低声道:“刚烤的,别愣着。”
高松灯这才像被点醒,伸手接过来。她的指尖轻轻擦过王文王的手,像被烫了一下,又像被这突如其来的甜味烘得心头发软。
她小声说:“谢谢……”
声音里带着点受宠若惊的无措。
王文王没再说话,只把空下来的手插回口袋,继续跟在她俩身后。
爱音已经咬了一大口,满足得直跺脚。高松灯也轻轻咬下一小口,甜味在舌尖化开。
她没告诉任何人,刚刚她只是多看了两眼,他就发现了。
这种被注意到的感觉,比鲷鱼烧还要暖。
爱音啃完最后一口鲷鱼烧,才后知后觉地看向王文王。
她发现他两手空空,自己那份早就没了,连个纸袋都没剩下。
她眨眨眼,凑过去问:“斑桑,你自己的呢?不是买了两个吗?怎么没买自己的?”
爱音声音里带着点自然的疑惑,像只是随口一问。
王文王把脸往旁边偏了偏,语气很淡:“无所谓。我不怎么喜欢甜食,你们吃吧。”
他说得轻巧,像在说今天便利店薯片打折。
爱音狐疑地“诶”了一声,又往他跟前凑近些,像在确认他是不是嘴硬。
可还没等她继续说话,就看见高松灯已经抬起头,朝王文王的方向看过去。
王文王就感觉面前多了一道极轻极近的呼吸。
高松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正面对着他。
她嘴里还塞着鲷鱼烧,一边脸颊鼓得圆圆的,像只刚藏完食物的小动物。
可她眼神很认真,像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事情。
然后她踮起脚,双手把自己那份鲷鱼烧捧起来,正正地递到王文王嘴边。
她的动作很慢,却异常坚定。
爱音在旁边张大嘴巴,连手里的包装袋都差点掉下去。
王文王也愣住了,死鱼眼难得透出几分茫然。
可高松灯没有收手。
她的脚尖因为用力而轻轻发颤,手指却把纸袋捏得紧紧的。
王文王能感觉到她的固执,也能看见她眼底那点不愿退开的期待。
他低头,看见鲷鱼烧边缘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缺口,是她刚刚咬过的地方。
他没有朝那里下口,只侧了侧头,在缺口的旁边,极轻极轻地咬了一小口。
饼皮微酥,红豆馅热得恰到好处,甜味在嘴里漫开。
他其实不讨厌这个味道。
高松灯见他咬下,像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整个人都松了口气,脚跟慢慢落回地面。
她的脸已经红得不成样子,却仍小声问:“好吃吗?”
王文王嗯了一声,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慢慢滑出来。
爱音终于“啊”地叫出来,说你你你你们两个——!”
王文王别过脸,不再说话。
高松灯则低着头,把剩下半块鲷鱼烧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嘴角却藏不住地翘起来。
那个下午,风很轻,甜味很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