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丘的校门口,夕阳把台阶和花坛都染成暖橙色。
王文王背着吉他盒走在爱音和高松灯中间,爱音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课上王文王又睡觉的事。
灯则抱着歌词本,偶尔轻轻“嗯”一声。三个人刚走出校门,王文王就看见了等在前面的素世。
她站在校门外的银杏树下,书包提在身侧,贝斯盒靠在脚边。
风吹过她额前的碎发,她像是察觉到视线。
抬起头来,目光穿过爱音和灯,落在王文王身上。
王文王心里立刻“咯噔”一下。
他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对校门口那棵银杏树的叶子突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当然知道素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周末在月之森门口卖艺的视频已经被爱音发到了群里。
那首歌又偏偏是《春日影》的旋律片段。
素世那么在意那首歌,她现在没直接冲过来说“为什么要弹奏春日影——!”
已经算是很克制了。
爱音也看到了素世,高兴地挥手:
“啊,素世!你怎么在这里?是来等我们一起排练吗?”
灯也轻轻点了点头,朝素世看去。
王文王仍旧没看素世,只是把吉他盒背带往上提了提,另一只手插进口袋里,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他感觉到素世的视线还停在自己身上,带着点他形容不出的分量,不是全然的怒意。
更像某种“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的审视。
王文王甚至能想象出素世嘴角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但想象中的问罪并没有立刻砸下来。
素世只是从银杏树下走过来,先回了爱音的话:
“嗯,想着在这里等你们一起过去。”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接着对灯微微一笑。
然后她才转向王文王,语气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却让王文王后背一紧:
“怎么了,斑同学,今天怎么不看我?”
“是因为做了什么心虚的事吗。”
王文王梗着脖子,死鱼眼依旧落在旁边那颗银杏树上,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没有,树挺好看的。”
素世轻轻笑了一声,没有追着拆穿他,只是和爱音、灯一起转身朝RiNG的方向走去。
王文王落后她们半步,像只被看穿却还在装傻的猫。
他边走边在心里默默祈祷,等会排练结束,素世千万别再单独叫住他。
可祈祷还没结束,王文王就听见素世在前面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
“晚点排练完,斑同学和我一起走一下吧。”
那语气轻飘飘的,像一片看似无害却已经贴到他后颈的落叶。
爱音毫无察觉地拍手说好,只有王文王知道,今晚的路怕是要比下北泽的巷子还难走。
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长在放学的街道上,王文王看着地上自己那抹影子和素世的影子偶尔叠在一起,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以后再也不在别人学校门口弹《春日影》了。”
“哪怕琴盒里能投满硬币,哪怕系统在他耳边报出双倍奖励,也坚决不弹。”
“神知道会炸出什么妖魔鬼怪……”
王文王低着头,继续往前走,却还是感觉到素世偶尔回头时那道不轻不重的目光。
像一根没系紧的吉他弦,安静地搁在他肩后。
四人推开排练室的门时,立希已经坐在鼓架后面了。
鼓棒搁在军鼓上,谱子摊在谱架上,咖啡放在鼓凳旁边——一切都是她平时早到时的标配。
但王文王踏进门的瞬间,就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立希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扫过他和素世时极快地跳开了。
她低头开始摆弄鼓棒,手指拧着那个早就调好的旋钮,半天也没抬头。
爱音已经乐呵呵地开始给吉他插线,灯也走到话筒架前翻歌词本,谁都没注意到鼓手今天异常安静。
王文王把吉他盒放到琴架旁,一边拉开拉链,一边用余光瞥立希。
她没像平时那样先骂爱音动作慢,也没催素世别磨蹭,甚至没对他新带回来的谱子问一句。
她就那么坐在鼓架后面,板着脸,耳朵尖却泛着点不太自然的红。
王文王皱了皱眉,把吉他拿出来调了两下弦,终于没忍住,语气里带着点认真:
“立希,你今天怎么回事?”
“怎么感觉你脸色不对劲,生病了?”
“发烧了还是又熬夜改谱子把眼睛熬坏了。”
王文王说着还往前走了两步,想伸手去探她手心的温度。
立希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往后一缩,鼓棒“啪”地掉在鼓面上,声音响得排练室所有人同时看过来。
她飞快地弯腰去捡鼓棒,动作太快,脑袋还差点磕到军鼓边缘。
她站起来,把鼓棒握得死紧,偏过头不去看王文王,耳根红成一片,嘴里低声道:
“没生病,只见有点热!”
“别靠这么近!”
“我只是……在想新曲子的鼓点,没空看你。”
王文王看着她这副样子,越发觉得有鬼。
但素世已经走到键盘旁边,像看穿了什么一般微微一笑,没说话。
爱音也凑过来,歪着头一脸好奇:“立希酱,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拧那个螺丝诶。
你是不是在紧张什么?难道是在想斑同学——”话没说完,立希就瞪了她一眼:
“闭嘴,调你的弦。”
立希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几个字,却还是不肯把脸转回来。
王文王挠了挠后脑勺,把吉他背带挂上,压低声音对旁边的素世说:
“她到底怎么了,吃笼子加火了?”
素世只是笑着把贝斯线插上,用只有王文王能听到的音量说:
“大概是在你身上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吧。”
那语气轻飘飘的,却让王文王后背一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没穿反,裤子拉链也拉得好好的。
“哈希拉玛也没有露出啊?”
“那立希到底在心虚什么?”
王文王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坐回自己的位置,听着立希用比平时更重的力道敲下预备拍。
节奏还是稳的,只是每一棒都像在掩饰什么。
灯轻轻闭上眼睛,开始唱;爱音也慢慢跟了进来。
王文王拨着和弦,眼角余光仍扫过鼓架后的立希。
她确实没看自己,一次都没有。
“就像在躲某种会烫伤眼睛的东西。”
排练继续着,鼓点和弦音混成一片,可王文王总觉得今天这间排练室里,有根弦绷得比平时更紧,却没有人先去碰它。
排练结束后,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素世在排练室门口叫住了王文王。
她没表现出什么异常,照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和立希打过招呼,又让爱音和灯先走。
王文王背好吉他盒,跟在她身后,从RiNG的台阶上慢慢走下去。
黄昏的街道已经快要亮起路灯,素世走在他前面一点,影子斜斜地拖在石板路上。
王文王没说话,心里还惦记着立希今天排练时反常的沉默,以及素世之前在校门口那句“是因为做了什么心虚的事吗”。
果然没走多远,素世就开了口,声音不疾不徐:“斑同学最近很缺钱吗?
“跑去我们学校门口卖艺,还偏偏弹了《春日影》。”
“被传到网上,我们学校好多人都看到了。”
素世的语气听不出多少怒意,甚至带着点揶揄。
王文王摸了下后颈,干巴巴地解释:“不是故意的,当时手顺就弹了一段。”
“而且琴盒里还能收到黄瓜……不是,硬币。”
王文王:“多少能补贴点,我不知道那是你们学校门口。”
“只是看那里人多,又有树荫。”
素世轻轻叹了口气,像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两人又走了一小段,经过一道爬满藤蔓的矮墙时,素世忽然停下脚步。
王文王跟着停下来,没来得及反应,领口已经被她轻轻拽住。
王文王疑惑的垂下眼帘,素世靠得很近,几乎连她眼睫的阴影都看得清。
素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不过,春日影对于现在的我已经不算最重要的了……”
“因为我现在已经有了更重要的东西。”
素世说完,手指慢慢松开他的衣领,往后退了半步。
眼神里仍带着笑,又像裹着一层很淡的执着:“但即便是我,也还不想放手呢。”
她转身,朝与王文王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
夜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的亚麻色的长发吹得轻轻扬起。
王文王站在原地,用死鱼眼一脸懵逼的转过身,没看见她微微张开的嘴唇。
素世在风中无声地说了一句话,轻得连路过的猫都没听见。
那句话和风一起散在路灯照不到的巷口。
然后素世继续朝前走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红茶香。
王文王站在原地,整张脸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的死鱼眼半睁着,里面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现实突然从侧面撞了一下之后还没反应过来的空白。
王文王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素世拽过的衣领,又抬头看向素世已经走远的方向。
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风还在吹,可他人还钉在路边,像便利店门口那个写着“欢迎光临”的立牌,一动不动。
“什么意思……”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见。
春日影不是最重要的了,有了更重要的东西,还不想放手,又说什么不要让她失望。
每个词他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就成了另一个维度的语言。
王文王的大脑像一台刚开机就卡在欢迎画面的旧电脑,转了半天圈,硬是没加载出任何有效信息。
“这是挑衅吧。”
王文王皱着眉,死鱼眼在黑暗里半睁着,越想越觉得像。
什么“不要让我失望”,什么“不想放手”。
什么“更重要的东西”——这种话,分明是在试探他。
像把鼓棒丢到他脚边,看他捡不捡;像在谱子上写了一段难到离谱的solo,然后站在旁边笑着说“你不会弹不了吧”。
“什么雌小……”
“不对?”
“好像应该是雌大鬼。”
王文王啧了一声,把手枕到脑后,心想素世这人果然不能小看。
她不会像立希那样直接骂,也不会像爱音那样直白地喊“斑同学你要来”。
她只轻飘飘地留下一句,像在他后颈吹了口气,然后转身就走。
让他自己一个人在这瞎琢磨,越想越觉得被拿捏了。
“还是说,她在警告我?”
他赶紧打住,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但“是挑衅吗”这几个字已经钉在脑子里,让他有些坐不住了。
不是因为生气,而是骨子里那点好胜心被勾起来了。
他毕竟可是宇智波斑,就算在便利店里是个贴半价标签的,骨子里也改不了那股“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那我就做给你看”的毛病。
王文王侧过身,把肩包往腰上一搭,低声说:
“……行。要挑衅是吧。”
“那我倒要看看,最后是谁先松手。”
话说得硬气,可说完王文王又觉得自己像个中二病。
王文王呆立了好一会儿,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下意识掏出来一看,是素世发来的:“到家记得说一声。”
王文王盯着这行字,又抬头看看素世消失的街口,再低头看看屏幕,脸上的表情从空白变成更深的空白。
最后他只回了个“哦”。
王文王把手机塞回口袋,望着天空叹了口气,还是那副死鱼眼。
也不明白,自己刚才到底是被提醒了、被道谢了,还是被某个他没听懂的条件绑住了。
夜里又起了风,吹得他衣领动了动。他抬手把领口理好,却发现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很淡的红茶香。
他皱着眉想,素世到底什么意思呢。
这问题比立希今天不看他更让人摸不着头脑。
爱音如果在旁边,大概早跳起来说“前辈你是木头吗”。
王文王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指尖慢慢浮起一层木纹般的褐色。
皮肤表面像被谁用铅笔描出了年轮,连指节都开始变得僵硬。
他眨了眨眼,把那只手举到面前,翻过来又翻过去,死鱼眼难得地睁大了些。
“难道我用木分身的事情……被发现啦?”
他喃喃一句,脑子里不争气地浮现出爱音那副“前辈你是木头吗”的跳脱模样。
他扯了扯嘴角,又想起素世临走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笑,想起立希今天异常闪躲的眼神,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好可怕的女人!”
“果然还是不能够小看她们啊——!”
他猛地站直身,木纹顺着他的手腕慢慢往上爬。
他翻了个白眼,对着夕阳继续嘀咕:
“我就说怎么最近她们会这样子看我,还以为是夜班熬夜加街头卖艺。”
“搞半天是木分身快现原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