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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大时代之玄门军师 > 第56章 林志文的住址是从垃圾袋里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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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林志文的住址是从垃圾袋里翻出来的

林志文的住址是沈先生自己查到的

这事儿吧,听起来挺神秘,其实特别不浪漫。沈先生把地址写在一张巴掌大的纸条上,夹在三份报纸中间——不是《纽约时报》,是唐人街那家杂货铺从香港运来的过期《明报》,纸面泛黄,油墨味里混着腊肉和咸鱼的余韵。地址被塞进美华楼门口那个绿色邮筒的夹层,邮筒顶上常年蹲着一只灰猫,灰猫看人的眼神像在说:你们人类又在整什么幺蛾子。

姜建军是第一个看到那张纸条的人。他那天正好趴在邮筒旁边系鞋带——其实鞋带没散,但他习惯了在灰猫眼皮底下假装做点日常动作,以免被猫看穿他在等东西。猫翻了个白眼(姜建军发誓猫真的会翻白眼),甩了甩尾巴跳下邮筒,踱着猫步走了。

“林志文住在陈国栋店铺后巷直走到底,左转,第三栋红砖楼,二楼左侧。”他把纸条上的字抄进随身带的那个蓝色硬皮笔记本里。本子封面印着一只卡通海豚,是他刚来纽约时在一元店买的,因为其他封面不是粉红独角兽就是会发光的骷髅头,只有这只海豚看起来稍微正常一点——虽然它笑得有点傻。

抄完地址,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这盒火柴是从美华楼厨房顺来的,上面印着“金门大饭店”四个繁体字,还画了一只着火的虾,造型相当魔幻。他把纸条点着,看着火苗从“林志文”三个字往上蹿,烧到“二楼左侧”的时候他松了手,灰烬落在地上,被一阵风吹进了排水沟。

“他来纽约之后租了那间房,三个月前搬进来的。”姜建军对蹲在旁边啃烧饼的王小虎说。王小虎嘴里塞满了面饼,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芝麻掉了一领口。“房东是一对广东老夫妻,每天下午出门买菜,不会过问租客的事。”

“那对老夫妻买什么菜?”王小虎把烧饼咽下去,认真地追问。

姜建军愣了一下。“……重要吗?”

“重要啊。如果老太太每天买活鱼,那她回来的时候水会滴一路,我们就能根据水的干湿程度判断她出门多久了。我爸以前抓小偷就是用水渍算时间的。”

“你爸是抓小偷的?”

“不是,他开洗衣店的,用水渍判断客人把衣服弄脏多久了,好决定收费打不打折。”

姜建军沉默了两秒钟,决定把对话拉回正轨。“今晚去看林志文的住处。他白天在外面活动,晚上应该会回去。我们不用上楼,就在对面看,看他几点亮灯、灯亮多久、有没有人进出。”

“为什么不直接上去敲门?”

“因为我们没有正当理由。”

“可以说我是送外卖的。”

“你手里没外卖。”

“可以说我是查水表的。”

“美国没有查水表这个职业。”

“可以说我是来传教的。”

姜建军盯着王小虎看了三秒。“你穿的那件t恤上印着‘麻辣烫永不为奴’,哪家教会有这种口号?”

王小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这也可以是教义嘛。”

当晚七点半,天已经黑得像墨汁里泡过的抹布。美华楼附近的街灯每隔二十米一盏,光晕昏黄,照到地上一半已经被梧桐树叶筛碎了,另一半根本照不到。姜建军、铁子和王小虎三个人沿着后巷走到底,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墙壁上爬满了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藤蔓,王小虎被一根垂下来的枝条扫了脸,发出“嘬”的一声响。

“什么声音?”铁子立刻按住腰后那把根本不存在的手枪——他习惯性按住那个位置,虽然今天他腰后只别了一把折叠伞。

“藤蔓打了我一下。”

“你被一根草打出了湿吻的声音?”

“它是湿的嘛!”

左转,第三栋红砖楼出现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那盏路灯其实就在三米外,但灯泡显然已经苟延残喘了好几年,发出的光像临死前最后一口气,勉强够照亮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对红砖楼爱莫能助。外墙的砖缝里长了一丛蕨草,草叶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姜建军盯着那丛草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默默记下:风吹草动,说明今晚有风,且风向偏东,不利于隐藏呼吸产生的水汽——后来他发现自己想多了,因为蹲点的位置根本闻不到他呼出的气,只能闻到垃圾桶里的烂菜叶味。

对面有一条窄巷,堆着几辆废弃自行车,车轮上的辐条被拆了大半,剩下来的在路灯余光里泛着惨白的金属光泽。铁子蹲在一辆凤凰牌自行车后面——车身上用白色喷漆写着“王记搬家公司”,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价格实惠,力气超大”——姜建军蹲在他左侧,位置恰好能看见红砖楼二楼左侧那扇窗户,玻璃反着远处街灯的光,里面黑洞洞的。王小虎蹲在右侧,但他找的角度不太好,从他那个位置看过去,窗户被一棵树的枝丫挡住了大半,只露出左上角大约二十厘米见方的区域。

“你往我这边挪一点。”姜建军压低声音说。

王小虎往左挪了半步,膝盖磕到一个铁质垃圾桶,“咣”的一声在巷子里回荡了三圈半。

三个人同时僵硬了。

二楼窗户没有任何动静。其他窗户也没有任何动静。整栋红砖楼像一个耳朵背了三十年的老头,对这点噪音毫无反应。

“你腿上长了个雷达吗?专门探测金属物体?”铁子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看不见嘛,太黑了。”王小虎委屈地揉了揉膝盖,裤子上蹭了一道铁锈色的痕迹。

“他没回来。”铁子重新望向二楼,窗户还是黑的。“等。”

三个人蹲了大约四十分钟。前二十分钟王小虎在数地上的蚂蚁,中间十分钟他在辨认那些废弃自行车上究竟有几个品牌,最后十分钟他开始小声唱歌——是周杰伦的《双截棍》,但是他把“哼哼哈兮”唱成了“哼哼哈嘻”,铁子忍了四句之后用眼神杀了他一遍,他才闭嘴。

八点十分左右,二楼左侧的窗户亮起了灯。

暖黄色,是台灯的光,不像顶灯那么亮,亮度大约相当于一根蜡烛插在柚子皮里那种。光从窗户里漫出来,照在对面的窄巷地面上,恰好照亮了王小虎鞋尖前一寸的位置。窗帘没有拉严,透出一条大约十厘米宽的缝隙,从姜建军的位置看进去,刚好能看见里面的人影在移动——先是从房间左侧走向中间,然后停下来,在桌前的区域活动。

姜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望远镜。这是老张前天给的,老张的原话是“该配个远点的东西了”,然后把望远镜塞进他手里,又补了一句“别用它偷看对面楼晾的内衣”,说完自己先笑出了一脸褶子。望远镜调好焦距之后视野很清晰,连对面窗框上的一道裂纹都看得见,更别说房间里的那个人了。

林志文正坐在一张书桌前,背对着窗户。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不长不短,后脑勺有一个旋。他脱了黑色手套放在桌上,那双手套摆在桌面的左上角,位置放得很端正,像小学生摆文具盒。他的手在翻什么东西,动作不快,每翻一页停顿一两秒——像是文件,或者笔记本,或者账册,或者,姜建军忽然想,也可能是菜谱。毕竟一个独居男人在晚上八点回到家,翻翻菜谱想想明天吃什么,也很合理。

但他是林志文。林志文不会在晚上八点翻菜谱。林志文的晚上八点是留给“马尼拉方面的联系记录或者他跟陈国栋之间的交接凭证”的——这是姜建军在脑子里标注的标签,林叔叔说过,做安全调度的人要给所有东西贴标签,标签贴得越细,事情就越不会乱。姜建军的脑子里有无数标签,有些标签前面还画了星星和三角,代表不同优先级,他现在有点想给林志文脑门上贴一个“重点观察对象——五颗星——后面加个感叹号”。

翻了几页之后,林志文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伸手把窗帘拉严了。

那条十厘米宽的缝隙被布料彻底挡住,光被关在了房间里,外面重新暗下来。姜建军放下望远镜,眨了眨因用力聚焦而发酸的眼睛,视野里残留着窗帘闭合前那一瞬间的残影。

“他看到我们了?”王小虎压低声音问。

“没有。他是习惯性拉窗帘。”姜建军摇头,把望远镜收进口袋。“他在桌前坐了大约三分钟才拉,如果他是看到我们才拉的,动作会更突然。人的应激反应是即时的,你晚上走在街上看到一只野猫蹿出来,你会当场跳一下再骂,不会先淡定地走三步再跳。”他顿了顿,觉得自己这个比喻好像不太贴切,但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他每天回来之后会先翻一阵资料,再拉窗帘。规律。”

“三分钟也算‘一阵’?”铁子问。

“算。三分钟足够翻完十来页纸,如果是密写或者需要核对的数字,这个速度正好。翻太快可能是小说,翻太慢可能是睡前读物,三分钟翻十来页,正好是‘核对账目’的手速。”

“你怎么知道不是菜谱?”

姜建军噎了一下。“……他不是会在晚上八点翻菜谱的人。”

“你又不认识他。”

“我研究过他三天了。”

“研究三天就能确定他不翻菜谱?”

“铁子哥。”姜建军转过头看着他,夜色里看不清表情,但语气很认真。“你不了解一个男人对吃的执念。如果一个人每晚八点回家翻菜谱,他翻菜谱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翘,肩膀会放松,会有一个不自觉的吞咽动作。我刚才从望远镜里看得很清楚,他全程肩膀是绷着的,下巴是收紧的,他翻的不是菜谱。”

铁子沉默了两秒。“行,你有理。”

他们又蹲了大约二十分钟,二楼窗帘没有再拉开过。期间没有人进出红砖楼的前门——前门是那种老式弹簧门,开关的时候会发出“吱呀”一声,像老鼠被踩了尾巴,那声音隔一条街都听得见。九点左右,姜建军的膝盖开始抗议了,先是酸的,然后是一阵一阵的发麻,他的左腿从脚踝到胯骨整条线都在叫唤。铁子显然也一样,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咔吧”一声脆响,像掰断了一根芹菜。

“走。今晚够了。”铁子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灰在路灯余光里飘散,有几粒落到了王小虎头顶,王小虎浑然不觉。

回去的路上姜建军没说话。他脑子里在放电影,把今晚看到的画面一帧一帧往回倒:八点十分亮灯,台灯是暖黄色的,大概四十瓦;林志文脱手套的动作先左后右,左撇子可能性不大;他翻东西的时候坐姿微微前倾,说明内容需要近距离辨认;三分钟后起身拉窗帘,步伐匀速,没有停顿——这一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基本轮廓:林志文的晚间规律已经固定成形了,八点十分左右回家,开台灯,坐桌前翻资料三到五分钟,拉窗帘,然后就再没有动静了,期间没有开过前门,没有倒过垃圾,没有接听过任何楼下门铃——红砖楼那种老式公寓是有门铃的,每个租户一个按钮,声音尖锐得像火警演习。

“他整理的东西可能就放在他房间的某个抽屉里。”姜建军蹲在美华楼门口,对铁子说。他蹲的姿势已经很熟练了,两脚微微分开,重心落在脚掌,后背靠墙,既不算太累,又能在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站起来——这是他跟林叔叔学的“安全蹲法”。“比如马尼拉方面的联系记录,或者他跟陈国栋之间的交接凭证。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很重要,所以他每天回来都要核对。”

“那你要怎么拿到?”铁子也蹲下来,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有点燃。他最近在戒烟,但习惯性叼烟的动作改不了,嘴上没东西的时候就心慌,于是发展出一个折中方案:叼着烟不点,过干瘾。代价是烟嘴被咬得全是牙印,一盒烟抽完,烟丝一根没少,烟嘴全烂了。

姜建军想了一会儿。美华楼门口的灰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邮筒顶上舔爪子,舔完左爪舔右爪,舔完右爪舔肚子,舔得专心致志,仿佛这个动作比人类的一切蹲点侦察都要高级得多。

“不用拿到。”他终于开口。“我先确认他的作息:他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中间隔了多久、有没有人来找他。先把这些排出来,再想下一步。林叔叔说过,做事急的人容易留痕迹,做安全调度的人不会急。”

“林叔叔说的还是你爸说的?”

“林叔叔说的。我爸说的我能记住的只有一句——‘别把袜子塞在枕头下面’。”

“……这句也很有道理。”

第二天一早,他们换了时间蹲——早上七点到八点,看林志文出门的时间。这个时段比晚上辛苦多了,因为早上冷,薄雾从地面升起来,贴着脚踝打转,王小虎穿了一双露脚趾的凉鞋,冻得脚趾头一根根蜷起来,像五颗冻僵的花生。他们蹲在后巷那个老位置,这次铁子带了两个肉包子,分给姜建军一个,王小虎自己带了半根油条,油条已经凉了,硬得像木棍,他咬一口得嚼半天。

七点二十九分,林志文从楼里出来了。

他穿一件深色外套,跟昨晚同一件,领子立起来挡住半边脸,戴黑色手套——那双手套昨晚摆在桌角,今早又戴回手上,说明他不止一副手套,或者这双手套对他来说有某种固定用途。他往陈国栋店铺方向走,步幅均匀,不快不慢,左肩比右肩略低,可能是那件外套左边的口袋里装了什么东西,硬币或者钥匙之类。

“跟吗?”王小虎嘴里还叼着油条。

“不跟。今天只看出门时间。”姜建军看着林志文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海豚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出门时间7:29-7:31之间,深色外套,手套,左肩略低(左口袋有物)。出门方向:陈国栋店铺。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忽然想起什么,又翻开,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今天没带包,上次也没带包,推测资料不随身携带。

上午十点左右,姜建军换了位置蹲——陈国栋店铺附近有一棵大榕树,树冠遮出一片巴掌大的荫凉,荫凉下面有一张长椅,长椅缺了一条腿,用红砖垫着,坐上去微微往左倾斜。姜建军坐在倾斜的长椅上,面前是一份折叠过的《星岛日报》,报纸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陈国栋店铺的方向。

林志文果然出现了。他从店铺后巷走出来,没有进店,在门口站了大约十秒钟——像是在看什么或者等什么——然后转身往与店铺相反的方向走了。姜建军放下报纸跟上去,保持大约三十米的距离,这个距离在唐人街的人流里刚刚好,不远不近,不至于跟丢,也不至于让对方一眼注意到。

林志文走得不快,中途停了一次,在一个水果摊前站了大概一分钟,拿起一个橙子看了看,又放下了。姜建军远远看着那个橙子,心想:他真的只是看看而已,没有买,没有问价,没有跟摊主交流。一个正常路过水果摊的人,如果不想买水果,为什么要拿起一个橙子看一分钟再放下?除非他是想确认水果摊上某样东西——某个记号、某个人、某件被放在橙子堆里的物品。

林志文放下橙子之后继续走。又走了大约五分钟,停在一家小咖啡馆门口。推门进去了。

姜建军在咖啡馆斜对面找了个位置站定。那是一家门面很窄的咖啡馆,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粉笔写着“每日特供:美式咖啡$1.5,拿铁$2.0,今日心情:多云转晴”。他透过玻璃窗看见林志文选了靠窗最里侧的位置坐下,那是一个角落,背对墙壁,面朝门口,视野覆盖了整个入口区域——专业的等人座位,不是随便坐的。

他在那个位置上坐定,面前放了一杯黑咖啡。杯子里的液面几乎没有变化,他一口都没喝,只是把杯子搁在那里当摆设。

“等谁呢?”姜建军在心里问自己。

他决定第二天亲自进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姜建军一个人走进了那家咖啡馆。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没那么显眼的外套——铁灰色的,跟他平时穿的那件灰蓝色相比,灰铁色更沉闷、更不引人注意,虽然他自己觉得这两件衣服看起来基本一样,但铁子说“灰铁色比灰蓝色低调半度,半度也管用”。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声音清脆得像敲一颗玻璃珠子。

店里不大,五张桌子,其中三张空着,一张坐了一个看报纸的老头,另一张就是林志文。林志文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黑咖啡,右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弯曲,姿态看似松弛,实际上他的肩线和视线方向都表明他随时在注意门口。

姜建军在柜台点了一杯热牛奶。柜台的老板娘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大概是觉得一个半大孩子不点汽水不点可乐点热牛奶有点奇怪。姜建军回了一个“我就是想喝牛奶”的表情,付了钱,端着杯子转身,选了斜对面那张桌子坐下——那张桌子离门口更近,离林志文大约隔了四张桌子的距离,恰好能看见林志文的正面,也能看清门口谁进谁出。

他坐下之后假装看窗外的街景,用余光锁定林志文的位置。牛奶杯很烫,他端起来呷了一小口,舌头上烫了个泡,他面无表情地把那个泡咽回去了。

大约十五分钟过去了。姜建军喝掉了小半杯牛奶,看完了窗外走过的七个人和三只狗,期间他还数清了天花板上吊灯的水晶挂件是二十四颗——其中一颗缺了个角。林志文的咖啡仍然没怎么动,液面甚至比十五分钟前还高了一点,可能是姜建军的错觉,但一个既不喝咖啡又不准备喝咖啡的人为什么要在这里干坐这么久,答案只有一个:他在等人。

门铃响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灰色外套,头发是短的,长度大约刚过耳垂,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购物袋——姜建军注意到那个购物袋叠得很整齐,提手部分没有打结,说明她不是刚从超市出来,而是专门带了这只空袋子来装东西。她没有去柜台点单,直接走到林志文那桌坐了下来,把购物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放的时候袋口朝内,方便往里面塞东西。

她的脸朝着林志文的方向,背对姜建军。姜建军看到她的侧面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大约三十多岁,眼角没有太多纹路,步态利落——她进门的时候步子很稳,没有犹豫,没有先观察环境再走动,说明她来过,不止一次。

她说了一句什么。姜建军听不清具体内容,咖啡馆里那个看报纸的老头翻了一页报纸,纸页哗啦一声盖过了声音。但姜建军看到林志文点了一下头,不是幅度很大的上下摆动,是那种“知道了”的、接近微不可察的颔首。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推过桌面。

那信封不厚,大概装了三四张纸的厚度。牛皮纸的颜色偏深,封口处没有贴封条,只是折了一下,看起来是临时折的,不是那种事前精心准备过的正式信封。

女人接过信封,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直接放进了购物袋里,站起来转身,走了。她出门的动作也很快,从起身到门铃响大约用了三秒。姜建军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捕捉到了她的完整正面:短发,发色偏深,皮肤不白不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表情像在算账。她出门之后往陈国栋店铺相反的方向走了,步伐中等,速度均匀,没有回头。

全程不到三分钟。

姜建军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剩下的半杯牛奶。乳白色的液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奶皮,他用勺子把奶皮戳破了,搅拌了两圈,然后端起来喝完。牛奶已经凉了,喝下去的时候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跟女人离开时步伐的节奏暗合。

他站起来出了咖啡馆。门铃又响了一声。

走回美华楼的路上,他脑子里把刚才的画面重新过了一遍:灰色外套,短发,三十多岁,步态利落,白色购物袋,接过信封,走陈国栋反方向。这些特征在他脑子里排成一行,像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每件都清清楚楚,风一吹就晃两下,但不会掉。

他进了美华楼大门,爬上二楼——楼梯的木踏板踩上去咯吱响,他一边爬一边在心里补充细节:购物袋的提手是白色的那种薄塑料,超市常见款;女人的鞋是黑色的平底皮鞋,鞋头有点旧了,但擦得干净;她坐下来的姿势是先放袋子再落座,顺序固定;她接信封的时候是用右手接的,左手搭在袋口,接过之后两手配合塞进去,动作流畅,没有卡顿。

他把这些全部写进了海豚笔记本里,写了整整两页。写完之后他趴在桌上看了一会儿那只笑得傻乎乎的海豚,觉得自己可能需要换一本正经点的本子,但又舍不得——这本海豚已经陪他记录了七条线索和二十三个人名,换本子会让线索断掉。

“那个女人可能是高文远那边的人。”他合上本子,对坐在对面床上啃苹果的铁子说。“林志文在跟她交接东西。交接的东西可能是从高文远仓库流出来的货品清单或者记录。”

铁子嚼着苹果,含糊地“嗯”了一声,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精准命中。“那你打算怎么查她?”

姜建军想了想。他走到窗口往楼下看,美华楼门口的灰猫又蹲在邮筒上了,今天它的姿势不同,尾巴绕到了前面盖住前爪,看起来像一个毛茸茸的圆球。“不用查。她下回来的时候,我跟出去,看她去哪里。只跟一条街,不跟太远,确认她大致的方向。然后回来告诉沈先生,让他那边的人去查。”

“跟一条街就够了?”

“够了。一条街的方向足够判断她是往哪个片区走的,沈先生的人脉覆盖整个唐人街,只要知道大方向,他们就能在那条线上布人。我跟太远反而危险,她做这种事的,回头看一眼就能记住人的脸——像她那种利落的步态和进场方式,肯定是受过训练的。”

铁子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跟过去的距离别太近。”

“我知道。”姜建军从窗边走回来,坐回椅子上。“我蹲过她一次了,在她还没坐下之前已经看够了她的袋子、步态和发长。下次她再出现的时候,我可以隔半条街跟她。不远不近,跟着她的方向走就行了。”

“半条街是多远?”

“大概……就是我从这扇窗户能看到邮筒上那只猫的距离,但看不清猫是睁眼还是闭眼。”

铁子走到窗边看了看。“现在能看清吗?”

“看不清,它在打盹。”

“那你这个距离把握得挺好。”

姜建军难得笑了一下。他的笑很浅,嘴角只往上翘了那么一点,但从铁子的角度能看到他眼尾的弧度——一个十岁的孩子笑起来的表情,不管多克制,总会有一些藏不住的东西从眼角溢出来。

十岁的夏天还在继续。美华楼门口的灰猫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邮筒上,姿势千变万化,有时候盘成蚊香状,有时候伸成一根法棍,有时候四仰八叉摊着像一块被遗忘的抹布。姜建军每天进出门都会看一眼猫,猫每天也看他一眼,一人一猫在漫长的夏天里建立了一种微妙的默契:你看我,我看你,但谁也不主动凑近谁。

他在心里把这条线又放长了一截——林志文的住址是一个点,咖啡馆是第二个点,那个灰色外套的女人是第三个点,三个点连起来是一条线。信封从林志文手里递到女人手里,这条线上又分出一条支线:女人的去向。支线再往下分,可能会有仓库、接头人、货物存放点……一条线分叉成两条,两条分成四条,像一棵树在脑子里慢慢长起来,枝丫越来越密。

姜建军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的脊椎发出几声响,跟铁子昨晚的膝盖声差不多。他把圆珠笔叼在嘴里,蹲回美华楼门口的门槛上——那个位置他已经蹲出了一个人形凹槽,水泥都被他的鞋底磨亮了一小块——脑袋里想着明天得去菜市场转转。菜市场那条路是那个女人离开咖啡馆之后最可能走的路线,她如果往那个方向走,必然要穿过菜市场,而菜市场人多眼杂,她如果在哪个摊位前停过、跟谁说过话、甚至只是在哪家铺子门口多站了两秒钟,姜建军都想看到。

他用圆珠笔在手心写了几个字:“菜市场,周三上午。”写完之后他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字迹被汗浸得有些模糊,但他认得出那几个字。他把手合上,像合上一本备忘录。

门槛上方的天空是一块被美华楼和对面楼房切出来的不规则长方形,蓝得很深,云飘得很快。姜建军盯着云看了大概两分钟,视线从云上移下来的时候,刚好看见那只灰猫从邮筒顶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一圈,然后走了。

猫在表达某种态度。姜建军不确定那是什么态度,但他决定把这件事也记下来。

他翻开海豚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灰猫今天绕我转了一圈。可能表示友好,也可能表示警告,也可能只是它今天心情好。待定。”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然后在“待定”后面画了一个问号,问号后面又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一片空白。这片空白留着,给以后更多的观察结论腾位置。

他重新蹲好。夏天的风从巷口吹进来,热乎乎的,带着隔壁餐馆炒菜的油烟气,那股味道里混着蒜蓉和辣椒的焦香,闻起来让人肚子饿。他把手心攥紧,菜市场三个字的圆珠笔迹贴着掌纹,微微发痒。

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来,林志文还会在七点半出门,那个女人可能还会在十点左右走进咖啡馆,那个牛皮纸信封可能还会在桌面上划过。姜建军蹲在门槛上,觉得这一切像一台旧钟表里的齿轮,他正拿着放大镜一个一个地数那些齿,数清楚了每一个齿的形状和咬合方式,整台钟表的运转就会被看穿。

猫在巷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姜建军对它点了点头,像对另一个蹲点的同伴那样。

猫扭过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