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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万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那股廉价烟草的味道还像粘在空气里一样,勾着林默腕上旧伤发烫。

林默对着办公桌站了足足五分钟,攥紧的指尖才慢慢松开,赵万山敢亲自上门,就是吃准了市局大半人都是他的人马,

就是吃准了自己手里只有陈虎的一份口供,没有实打实的铁证,根本扳不动他这棵盘根错节的老树。

空口白话翻不了案,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赵万山就是那个藏在幕后的人,只要拿不出钉死他的证据,最后只会被扣上一个构陷老革命的帽子,

不光案子翻不了,所有参与查案的人都会被彻底清理出去。

林默拉过椅子坐下,把办公室门锁转了两圈保险,从内衬口袋摸出那份皱巴巴的供词复印件,又把自己随身带的皮夹打开,最内层夹着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照片上穿着警服的男人笑得爽朗,肩章上的警号还清晰,那是他牺牲了二十四年的父亲,当年就是查这桩涉黑命案,被人抛尸在城郊的河里,

直到现在尸体胸口还嵌着一颗没取出来的子弹,子弹膛线对得上黑枪,却从头到尾找不到开枪的人。

二十四年了,从他穿着父亲的旧警服走进市局大院那天起,他就没打算活着让赵万山继续逍遥。

林默铺开泛黄的案件线索本,把从陈虎口供到今天党委会、赵万山上门的所有细节从头捋了一遍,笔尖在笔记本纸上划得沙沙响:陈虎落网,

供出赵万山是幕后黑手,我们手里有口供,但是赵万山早就把手伸进专案组,办公室都被撬了,现在党委压着让暂停行动,拖得越久,

我们手里的线索就越容易被赵万山毁掉,必须尽快找到能摆上台面的铁证。

笔尖顿了顿,最后落在两个名字上:张涛,苏桂兰。

张涛是市局档案室的老科员,整整二十三年扎根在档案室,谁都想不到这个每天只知道整理旧档案、说话都细声细气的老科员,

居然是赵万山埋在市局最深的钉子。

这么多年,但凡专案组有新的行动,但凡查到关键线索需要调旧档案,消息总会第一时间落到赵万山耳朵里,多少次人证刚露头就被灭口,

多少次关键物证不翼而飞,根子就在这个张涛身上。

赵万山养了他二十多年,不可能只靠人情,肯定有源源不断的利益输送,只要能把这条利益链挖出来,把张涛和赵万山牢牢绑在一起,

就算赵万山有通天的关系,也没法替他开脱。

林默把线索本合起来塞进抽屉,摸出手机给张队打了电话,只说了一句话:“带大刘和老郑到楼下停车场等我,不要声张。”

半小时后,三辆车低调驶入城郊的银行分行老楼。

因为是下班后过来调阅历史流水,银行值班的负责人是当年林默父亲救过的后辈,特意开了尘封十年的地下流水档案室,厚重的防盗门推开的时候,

一股带着霉味的纸张味儿扑面而来,整齐的铁皮档案柜从地面顶到天花板,上面落着厚厚的灰,九十年代到零几年的纸质存单全都存在这里。

“从98年张涛入职开始,所有和张涛、张涛直系亲属相关的账户流水,全部调出来,一张一张翻。

”林默率先拉开最靠近门口的档案柜,灰尘簌簌落下来,沾了他一肩膀,他拍都没拍,直接抽出最上层的档案盒翻了起来。

老楼的档案室没有空调,地下室闷得像蒸笼,四个人翻了不到一小时,衬衫就全都能拧出水来。

大刘擦着汗抱怨了一句:“这么多,得翻到什么时候去,张涛一个小科员,谁能想到他老妈账户能有三百万?”

林默手里的动作没停,指尖沾了灰,在泛黄的存单纸上划出一道印子:“赵万山做事稳,不会直接打钱到张涛自己账户,走他母亲的私人账户最隐蔽,二十年了,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

”

一直翻到晚上八点多,窗外的天彻底黑透,老郑突然拿着一张存单拍了桌子:“默哥!你来看!”

林默走过去拿起存单,就着昏暗的台灯光看过去,瞳孔一点点缩紧,账户名是张涛母亲王秀兰,开户日期是1999年3月12日,

第一次入账是1999年3月31日,

金额三千两百块,接下来每个季度最后一天,都有一笔不等额的转账进来,两千八百、五千、一万三……数额随年份慢慢涨,二十年从没有断过,

林默拿出计算器算了一遍,

累加下来总额整整三百四十七万两千块。

一个快八十岁的农村老太太,一辈子没工作过,哪里来的每个季度固定入账?

张涛当了一辈子档案室科员,每个月工资不过几千块,怎么可能二十年给母亲账户陆续打三百多万?这绝对不是正常收入。

顺着转账转出账户往上追溯,每一笔钱都来自不同的贸易公司,林默让银行值班员调这些公司的工商信息,翻出来一看,整整十七家公司,

全都是九十年代末注册的空壳外贸公司,

全部在十年前集中注销,表面上股东各不相同,可顺着原始注册登记表往下翻,在联系人那一栏,明明印着同一个名字:苏桂兰。

就是赵万山的妻子,苏桂兰。“对上了。

”林默把打印好的工商信息和流水单摊在满是灰尘的档案桌上,指尖重重点在苏桂兰三个字上,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当年赵万山刚当上局长,

苏桂兰就出面开了一堆空壳外贸公司,借着赵万山的职权揽工程、放高利贷,赚的钱就是用来养这些埋在系统里的钉子,张涛拿了赵万山二十年的卖命钱,当然要替赵万山卖命。

”

赶来汇合的张队抹了一把脸,额头上的汗滴落在打印纸上,晕开一小块墨迹:“之前张涛被我们抓了,一口咬死所有泄密的事都是沈浩副局长指使的,

原来全是赵万山教的,就是想把水搅浑,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沈浩身上,他躲在后面安安稳稳摘干净。”

“沈浩本来就是他扔出来的挡箭牌。

”林默把所有流水和工商材料按顺序整理好,放进随身携带的黑色物证袋里,指尖捏着袋口的密封条,“赵万山躲在幕后二十四年,享受了二十年的清净,

本来这次陈虎落网,他想让张涛扛下所有事,自己全身而退。

现在我们拿这条资金链砸过去,张涛心里肯定清楚,自己已经没用了,赵万山转头就会把他抛出来当替罪羊,走,现在就去提审,我就不信他不松口。

”

一行人刚整理好材料出来,档案室的老库管员一直站在门口抽烟,看着林默出来,狠狠吸了最后一口海河烟,把烟蒂踩灭在地上,趁没人注意,

偷偷拽了一把林默的袖子,往他口袋里塞了一个叠得规整的牛皮纸信封,声音压得极低:“你是林建国的儿子?

我老郭当年多亏你爸给我撑腰才分到房子,这个你拿着,十年前赵万山派王处长来调这批档案,我偷偷留了一张。”

林默捏了捏信封,心脏骤然跳了一下,他拍了拍老郭的肩膀,没多说什么,把信封悄悄塞进了内衣口袋。

车开回市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林默把材料锁进专案组专用的密码保险柜,转了三遍密码,才掏出老郭给的信封,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张九十年代的银行开户申请书,申请人签名那一栏,苏桂兰三个字刚劲有力,墨迹清晰,这就是实打实的笔迹证据,

刚好坐实了苏桂兰才是这些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张队凑过来看,忍不住骂了一句:“赵万山这老东西,真是盘根错节,要不是老郭留一手,咱们还缺这关键一环!”

林默把开户申请书叠好,放进物证袋,没说话,他知道,老郭肯把这个东西拿出来,说明赵万山这么多年,不止买通了市局的人,连外面这些单位他都没落下,

能有人偷偷给自己递证据,自然也有人替赵万山盯着自己,这一路,真的是走一步都得踩对,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收拾好东西已经到了下班时间,林默把物证锁好,沿着走廊往办公楼门口走,楼梯口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灭在身后。

走出办公楼大门的时候,傍晚的风带着香樟树的叶子味吹过来,林默刚要抬步往停车场走,就看见门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万山拄着拐杖,正不紧不慢地遛弯,灰色的中山装被风吹得轻轻晃,看见林默出来,老远就露出了和蔼的笑,抬起手挥了挥:“小林啊,刚下班?

又忙了一天吧?

”

林默压下袖口里攥紧的手,脸上也露出恰到好处的笑,点头打招呼:“是啊赵老,您出来遛弯啊。”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晚风卷着一股熟悉的烟草味飘过来,廉价的海河烟味道,和下午办公室里留下的味道一模一样,

和二十四年前命案现场提取到的烟味一模一样,和陈虎口供里描述的赵万山常抽的烟一模一样。

林默脚步没停,脸上的笑也没散,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已经攥得快要裂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他哪里是碰巧遛弯,这是特意等在这里,试探自己呢。

看来那两个跟着自己去银行查流水的人里,果然有他的人,刚查到流水,消息就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

可那又怎么样?林默往前走了两步,掏出车钥匙按下解锁键,车灯“咔嗒”一声亮起来,照亮了前面的路。

二十四年前你能杀了我父亲,能买通所有人把案子压下来,二十四年后的今天,我握着你的资金链,握着你的笔迹证据,这盘棋,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林默抬头往办公楼门口看了一眼,赵万山还站在槐树下,悠闲地晃着拐杖,脸上的笑容温和又慈祥,像个没事人一样。

林默发动了汽车,轮胎碾过路边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知道,赵万山在等着看他怎么出招,而他,也等着把这个藏了二十四年的恶魔,彻底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这一步,他踩稳了,接下来,就该提审张涛,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