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一早的市局办公楼,还没到上班时间就已经弥漫开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三楼党委会议室的长条橡木桌旁坐满了人,玻璃保温杯盖碰撞杯身的脆响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主位旁那个穿着作训服的年轻人身上,
林默手里捏着薄薄几页供词复印件,指尖把纸边压出了一道发白的折痕。
这是‘8·15’专案组围捕陈虎之后的第一次临时党委会,所有人都等着听围捕结果,没人想到开口就是这样一颗炸雷。
林默的声音平稳,把陈虎的口供要点和前期秘密排查的结果一条一条念完,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会议室里瞬间静了三秒,紧接着就炸开了锅,
茶杯顿在桌上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响混在一起,原本松散的气场瞬间拧成了针,整齐扎向林默。
“小林,你这个结论有点太武断了吧?
”分管政工的刘副局长最先拍了桌子,棕黑色的桌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杯底印,他指尖点着会议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赵老是什么人?
抗美援朝上过甘岭,转业回来一辈子扎根咱们市公安系统,从基层片警干到局长,退休这么多年还天天想着给单位做贡献,每年新警入职都是他上台讲传统,
这样的老革命怎么可能是黑社会的幕后黑手?
我看你是查这起陈年旧案魔怔了,拿个道上混混的口供就敢咬咱们老领导?”
刘副局长的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人事处王处长就接了话,这位王处长当年就是赵万山亲手提拔的,此刻皱着眉头,话里话外都带着敲打:“就是啊,
之前专案组就一直说内部有内鬼,好几次行动部署都提前泄露,现在倒好,内鬼居然查到老局长头上来了。
我看现在问题不是有内鬼,是专案组内部本身就有问题,不然为什么线索次次断?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搅浑水,想借查案排除异己啊?
”这话一出,好几个出身赵万山门下的干部纷纷点头,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会议室里的风向瞬间偏了大半。
坐在林默旁边的张队哪里忍得住,当场就拍了桌子站起来,椅子腿蹭着水磨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脸涨得通红,指着说话的两个人声音都哑了:
“什么叫故意搅浑水?
这次围捕陈虎,对方提前收到消息在半山腰设伏,三辆车围堵就是奔着灭口来的,这是所有人都亲眼看见的!
陈虎招供的每一条线索都和我们排查的结果对上了,怎么就不能怀疑了?
查了二十四年的案子,好不容易摸到真凶尾巴,难不成因为对方是老领导我们就不敢查了?”“老张你急什么?
我们就是按程序提出质疑,又没说不让你查。
”刘副局长反倒稳了下来,端着青瓷茶杯悠闲抿了一口,茶盖刮过水面的声音都透着底气,“再说了,这起案子省里盯得紧,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要是我们随便怀疑,最后查出来冤枉了老领导,这个责任谁担?
你担还是林默担,还是咱们整个市局党委担?”
这话戳在了在场所有人的顾虑上,刚刚还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又静了下来,不少原本中立的干部也纷纷低下头,没人再敢说话。
赵万山在市局经营了近三十年,从机关到区县,大半中层都是他一手提拔的,这层关系盘根错节,真要是动赵万山,别说能不能扳倒,就是扳倒了,
接下来市局系统要面临多大的震动,谁都心里没底。
林默从一开始就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指尖一直轻轻蹭着腕部的作训服布料,那片皮肤下的旧印记又开始隐隐发烫,他看着吵得面红耳赤的两边,
等所有人都把话说完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每个角落的人都能听见:“我今天过来,就是把调查到的结果如实向党委汇报,没有别的意思。
所有线索都指向赵万山,所以我们提出怀疑,有没有问题,查就是了,现在只是怀疑阶段,谈不上冤枉谁。”
这话不软不硬,堵得刘副局长说不出别的,最后只能草草散会,说要求专案组先“暂停行动、整顿思想”,另行研究下一步方案。
散会之后,林默抱着笔记本往专案组专属的办公室走,走廊里碰到的民警要么低着头匆匆绕开,要么就是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打量他,
仿佛他已经成了构陷老领导的疯子。
林默没在意这些,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门的瞬间,一股细微的灰尘味道飘了出来,他早上出门的时候特意把锁眼对在了一个特定的角度,现在锁眼歪了半毫米,
桌子角原本搭着的一支铅笔也掉在了地上。
林默关上门反锁,后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慢慢往下沉。
他走过去拉开抽屉,抽屉上的挂锁已经被人撬动过,锁簧有细微的变形,里面那页折好的供词复印件虽然还在,但位置明显动过。
他指尖摩挲着锁眼边缘新鲜的划痕,心里清楚得很,赵万山的手早就伸到了专案组内部,别说整个市局,就是自己办公室这一亩三分地,都早就被他渗透了。
昨天刚审完陈虎,今天党委会刚通报,对方就已经摸到了供词的下落,这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这么多年多少线索断在半路,多少证人翻供、物证丢失,原来根子真的就在这里,从二十四年前提这个案子开始,一切就都在赵万山的眼皮子底下。
就在他把供词重新折好塞进内衬口袋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林默刚把口袋扣好,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带着点沙哑的老年声音:“小林在吗?
我是老赵,进来坐会儿。
”
林默愣了一下,他怎么也没想到赵万山居然会自己找上门。
他压下腕部翻涌的痛感,打开门就看见赵万山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挂着和蔼的笑,
手里提着一个藏青色的锡制茶叶罐。
“赵老,您怎么过来了,快请进。”林默侧身让他进来,语气听不出异样。
赵万山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左脚落地的时候微微一顿,那个细微的颠簸,林默站在他身后看得一清二楚,和陈虎描述的、昨天在香樟树下看到的分毫不差。
“我听说你最近天天泡在案子上,连轴转半个多月了,辛苦得很。
”赵万山笑着把茶叶罐递过来,锡罐在阳光下发着柔和的光,“我儿子上个月去杭州出差,给我带了一罐明前龙井,我年纪大了喝不了这么好的茶,睡不着觉,给你拿来了,你平时熬夜多,泡点茶提提神。
”
林默接过来,入手分量十足的,他笑着道了谢,把茶叶罐放在办公桌上,没说话。
赵万山也不客气,靠着办公桌边站着,手伸到中山装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海河烟,抽出一根点上,火柴划过的声音之后,
一股熟悉的廉价烟草味慢慢飘了开来,就是这个味道,二十四命案现场残留的味道,昨天香樟树下飘进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赵万山吐了个烟圈,白色的烟圈顺着窗户飘出去,散在风里,他眯着眼睛看着林默,语气不紧不慢的:“我老了,不中用了,退下来这么多年,
本来不该管你们年轻人的事,但是看着这‘8·15’案子查得辛苦,也想说两句。
现在局里情况复杂,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些人啊,自己心里有鬼,就别有用心挑动你们年轻人内斗,想借你们的手排除异己,你可得擦亮眼睛,小心点,别被人当枪使了。
”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提醒,实际上就是晃眼的警告,我什么都知道了,你这边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里,别轻举妄动。
林默脸上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笑,点头应着:“谢谢赵老提醒,我记住了。
”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已经攥得发白,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冷得像结了冰。
赵万山又站了两分钟,唠了两句家常,就磕了磕烟灰,拄着拐杖慢慢往门口走,走到门口还回头挥了挥手,脚步不紧不慢,看不出半点心虚。
那左脚落地时轻轻一顿的颠簸,隔着门板都刻进了林默的眼睛里。
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远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那股挥之不去的海河烟味道。
林默靠在办公桌旁,腕部那道旧伤疤下面,蛰伏了二十四年的黑雾像是被彻底点燃了,疯狂地顺着血管翻涌,烫得他整个手腕都在轻轻发抖。
这哪里是送茶叶、哪里是提醒,这根本就是明目张胆地上门施压,是告诉他:我就在这里,你动得了我吗?
整个市局都是我的人,你每走一步我都知道,你敢动我,我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林默低头摸了摸内衬口袋里那页带着体温的供词,又抬头看向窗户外,那棵三十年的香樟树枝繁叶茂,赵万山的身影正慢慢从树底下走过,背挺得笔直,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窗外的阳光正好,可林默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清楚地知道,从昨天在半山腰抓到陈虎开始,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这一局是真的站在了悬崖边上,
身边全是对方的人,手里只有一份供词,每往前走一步都得如履薄冰,可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得往下走,二十四年了,他父亲的血还等着昭雪,
那么多牺牲的刑警,还等着一个说法。
这一次,不管对方是谁,不管背后有多大的势力,他都得咬着牙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