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深从高脚凳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轮廓,窗外是上京后半夜的夜空,远处几栋高楼顶端的航空警示灯一明一灭,节奏平缓。
他的手指搭在窗台边缘,指腹抵着冰凉的金属边框,脑子里转得飞快。
手术台上血库告急时医生紧皱的眉头,灾区临时血站前排起的长队,战地医院里因为缺血而没能等到缝合的伤员。
这些东西涌上来的时候,他的呼吸沉了一些。
“先不急公开。”
他转过身,声音很平静,像是已经想好了后面的几步。
系统站在操作台前,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点了点头,白大褂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
他没有多说话,转身朝虚空里踏了一步,整个人连同那件白大褂一起化作一道浅白色的光,收束成一个光点,随即消失。
实验室里重新只剩日光灯的嗡鸣和电脑屏幕的亮光。
第二天一早李深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产线。
他直接去了办公楼三层的会议室,给顾知寒和苏雨桐各自拨了一个内部电话,只说了一句话,“现在过来,有东西给你们看。
”他从系统空间里把人造血液的整套资料调出来,打印了厚厚的三份,
每一份都超过一百页,在会议室的长桌上摊开,占了小半张桌面。
纸边微微卷起来,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散发着打印机刚吐出来的温热气息。
顾知寒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
她看到桌上那摞资料的厚度,眉毛挑了一下,把咖啡杯放在桌角,抽出最上面那一份翻开。
她看了两行,目光定住了,翻页的手停在第三页没有动。
又翻过一页,她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指尖捏着纸张边缘,纸面随着她的颤动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她抬起头看着李深,眼眶微微撑大了一些,声音比平时发紧。
“李深,这……这是你写的?”
李深坐在会议桌对面的椅子上,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他迎着顾知寒的目光,没有躲闪。
“是。
你帮我验证。”
他顿了一下,“只有你,还有雨桐,三个人知道。”
顾知寒低下头重新看手里的资料,从第一页翻到第十页,又翻回去重新看了几行。
她的呼吸变得明显了一些,像是压着什么巨大的东西没让它浮上来。
她抬起眼看着李深,目光里的震惊慢慢被另一种东西替代,像是兴奋,又像是紧迫,声音跟着低下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以后再也不用心疼血库短缺了。
战场上、手术台上、灾区,随时随地都有血用。
这东西比尿激酶的冲击力还大。”
李深靠回椅背,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知道。
所以不急。
先验证,再量产。”
苏雨桐比顾知寒晚到了三分钟,推门的时候嘴里还叼着一块面包。
她看到桌上那摞资料和顾知寒脸上的表情,把面包叼在嘴里腾出手翻开一份,一边嚼一边往下看,越看眼睛越亮。
她抽出中间几页仔细读了几行工艺流程,嘴里含着的面包咽下去,
把剩下那一半拍在桌面上,伸手拍了一下桌面,震得旁边的咖啡杯晃了一下,杯底的残液漾开一圈波纹。
“李深,你给我三个月,三个月之内我把第一批样品做出来。”
李深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给你两个月。”
苏雨桐瞪着他,下巴微微抬起来,像是要反驳什么,但嘴唇动了两下又闭上了。
她抱起那份资料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偏过头撂了一句话。
“你当我是机器人?”
门框边露出她半张侧脸,眼睛里的不服气压不住。
李深坐在椅子上没动,声音从会议桌那头传过来。
“你是天才。”
苏雨桐哼了一声,扭回头,抱着资料走了。
走廊里传来她脚步踩着瓷砖的声响,又急又脆,很快就远下去了。
非典期间上京血库告急的那段日子李深记得清楚。
当时他去一家定点医院送试剂盒,经过急诊大厅的时候看到走廊尽头的抢救室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穿着工装,手肘处磨得发白,整个人靠在墙上,两只手攥成拳头抵着额头。
一个护士从抢救室出来,对他摇了摇头,男人膝盖一软蹲下去,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声响,像被什么堵住了。
旁边的家属说车祸送来的,失血太多,血库里对应的血型刚好用完了。
那个画面像一根钉子钉在他脑子里。
他想起前世自己受伤那次,也是在东阳镇卫生院等着输血,血站调血的车在路上堵了两个小时,
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心里空落落的,想着要是有人造血该多好。
那一夜他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响一直持续到天亮。
现在系统把这扇门推开了。
李深从会议桌旁边站起来,走到窗边,日光从云层缝隙里透下来铺在厂区的屋顶上。
他垂下眼看着楼下陆续走进大门的工人们,口罩还戴着,步子比封城那阵子轻快了许多。
他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指尖摸到一支笔的笔帽,慢慢转了两圈。
实验室的灯光从那天起,再也没有在凌晨两点前熄灭过。
用生物工程技术合成血红蛋白,理论框架在系统给的资料里写得清清楚楚,落实到操作台上却每一步都卡着。
血红蛋白是四聚体结构,两个a亚基和两个β亚基拼在一起,每一个亚基的氨基酸链都要折叠到精确的空间构型,
稍微偏一点角度,携氧能力就掉下去一大截,折叠严重错乱的还会产生免疫原性,打进血管里跟毒素没有区别。
第一个月李深和苏雨桐轮班跑了十几种表达系统。
大肠杆菌表达量高,但折叠几乎全部错误。
酵母系统折叠稍微好一些,表达量掉到了原来的十分之一。
哺乳动物细胞表达出来的蛋白活性勉强达标,纯化步骤却复杂了三倍,收率低得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