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深站起来,双手接过名片。
纸张的边缘很利,微微泛着哑光,上面印着“刘建国,市场监督管理局副局长”,下面是一行电话。
他把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小心地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确认放好了:
“谢谢林爷爷。”
林国栋摆摆手,手掌在空中转了半圈,像是拂掉不重要的东西:
“不用谢。
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有本事,是因为你的药能救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
你那个药,赶紧让它上市,别让徐长河耽误了。”
李深从书房出来,走廊里的灯光比书房亮一些。
林婉清站在门口,后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他的外套,衣领朝上搭在手臂上。
她看见他出来,把外套递过去,手臂伸得很直: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穿过院子,银杏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青石板路上。
月亮挂在银杏树上方,亮得发白,把石板路照出一层冷冷的光,像夜里落了薄薄的霜。
李深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在月光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拖在地上,影子的边缘挨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截是他的,哪一截是她的。
林婉清先开了口,侧过头看他:
“李深,你别怪我叔叔。
他那个人就是嘴碎,没有坏心。”
李深说:
“我没怪他。”
他踢了一下脚边的一片落叶,
“他说的也是实话,我卖尿做化妆品确实不好听。
但他不知道,尿激酶也是从尿里提取的。
没有尿激酶,你爷爷可能就死在飞机上了。”
林婉清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
然后她笑了,笑出声来,笑声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你这个人,说话真损。”
李深也笑了,嘴角往上提了一下,鼻腔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走到车旁边,林婉清没有急着拉开车门,她靠在驾驶座的车门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仰起头看他,目光在月光下很清亮:
“李深,我爷爷很少这么看重一个人。
你是第一个。”
李深说:“我知道。”
林婉清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她偏开头看了远处一眼,又转回来:
“他说你像年轻时候的他。”
李深说:“那我得好好活着,不能早死。”
林婉清瞪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却没往下掉:“别胡说。”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车门锁弹开,发出一声脆响。
她弯腰坐进驾驶座,顺手把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推开。
车子驶出林家别墅,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划过车内。
林婉清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李深,我爷爷把名片给你了?”
李深从内侧口袋里取出那张名片,在手里翻了一下,又放回去:“给了。
刘建国,市场监督管理局副局长。”
林婉清点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人我知道,跟了我爷爷二十年。
他办事靠谱,但他不会帮你做违规的事。
他只能帮你催进度,不能帮你走后门。”
李深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侧过脸看她:
“够了。
我只需要一个公平的机会。
我的数据是真的,我的药是有效的,我不怕查,就怕他们不查。”
林婉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回前方。
她嘴角微微翘着,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自信。”
“不是自信。”
李深说,声音很平稳,
“是实力。”
林婉清笑了一声,那笑容在路灯明灭的光线下很好看,眼尾微微弯起来:
“行,实力。
那我等着看你的药上市。
到时候我第一个买。”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发动机低沉的震动消失了,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风声还在轻轻吹。
李深解开安全带,带扣弹开时发出一声脆响,他伸手去推车门。
林婉清的声音从驾驶座那边传过来,不急不缓:
“李深,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别自己扛。”
李深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回过头看她:“好。”
他推开车门,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裹着街道上干燥的尘土味,扑在他脸上。
他一条腿迈出去,又停了一下,回头朝车里看了一眼。
林婉清的脸在车顶灯的光晕里半明半暗,表情看不太清,那双眼睛却很亮,像是猫在暗处睁开眼时的那种光泽。
“晚安,婉清。”
林婉清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轻轻的:“晚安。”
李深关上车门,转身走向酒店大堂。
门口的旋转门在他面前转了一圈,他侧身进去,脚步声在大堂的大理石地面上响了几下,又消失在电梯间的拐角。
奥迪没有马上开走。
李深走进电梯前回了一下头,透过玻璃门看见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亮着,停了一会儿,才缓缓驶入夜色,尾灯的红光越来越远,最后被街道拐角吞没。
李深回到房间,把刘建国那张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纸张在灯光下泛着哑光,他看了几秒,目光在名字上停了一瞬。
他走到窗边,外面是上京的夜景,高高低低的楼群亮着稀疏的窗口,远处的主干道上车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
徐长河不会因为他找了林国栋就收手。
这一点他心里清楚,名片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路才是硬仗。
第二天一早,李深把那张名片从抽屉里取出来,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出门打车去市场监督管理局。
办公楼在东城区,一栋灰色的老式建筑,楼体四四方方的,外墙的水泥面上有几道时间久了留下的水渍印子。
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金属边框被风雨磨得有些发旧。
门卫室的人看了他的身份证和来访登记表,又核对了名片上的名字,才抬手指了指楼内:
“八楼,走廊尽头。”